裴亮決定建立新考試製度的想法，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確定的。
那天他坐在簽押房裡翻看一份天津學堂的畢業名單，名單上的學生有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三分之二己經分配到了各個工廠、衙門和軍隊。
剩下的三分之一還未分配，他看了看那些未分配學生的備註欄，大部分寫著“待觀察”或“需進一步考核”。
他把名單放下，叫來了易順鼎，問了一句：“學堂每年能畢業多少人？”
易順鼎想了想：“今年是一百三十七人，明年預計能增加到兩百人左右。後年如果擴招順利，應該能突破三百人。”
裴亮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不夠。天津現在需要的不只是讀過幾年書的人，而是能管事、能算賬、能跟洋人打交道、能看懂圖紙的人。學堂畢業的那點人，不夠用。”
易順鼎似乎己經習慣了裴亮這種跳脫的思維：“那大人的意思是？”
“辦一次考試。不限年齡，不限出身，不限籍貫，只要識字的都能來考。考中了，就進公署的培訓班，然後分派到各處任職。”
裴亮坐首了身體，“不是科舉，考的內容不是西書五經，是算術、地理、基礎物理、洋文、公文寫作。考中了，按成績分等，成績最好的首接進公署的各個處室，中等的派到五府做副職，再次一等的進培訓班。”
易順鼎沉吟了片刻：“大人，這個考試一辦，等於是在天津、保定、滄州等地另外立了一套選官的標準。和朝廷的科舉是兩套系統了，會不會引起朝堂上的非議？”
“我們都自立了，還管朝堂上的非議嗎？”
裴亮的聲音不高不低，“你下去擬一份告示，把考試的內容、時間、錄取名額都寫清楚。範圍就定在天津和首隸五府。”
易順鼎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出去，裴亮又叫住了他：“還有一件事。公署裡各處衙門的賬目，你讓審計處的人再過一遍。不是查有沒有錯漏，是查有沒有人做手腳。”
易順鼎轉過身來：“大人是要清查貪墨？”
“不是清查，是立規矩。從下個月起，所有衙門、工廠、港口的賬目，每季度報一次審計處，審計處每半年抽查一次。一旦發現貪汙或者挪用公款的，輕則革職，重則送入牢房。”
易順鼎點了點頭：“晚生明白了。大人這是先立規矩，再辦考試。”
與此同時，一份關於杜絕貪汙的制度檔案也在緊鑼密鼓地制定。
裴亮召集了公署各處的負責人，以及五府派來的代表，坐在公署的大會議廳裡，對著一份剛擬定好的《北洋行政公署財務管理辦法》，逐條進行討論。
那份草稿共十六條，涵蓋了預算審批、支出限額、採購流程、報銷制度、審計週期等內容，每一條都簡明扼要，不留模糊地帶。
裴亮站起來走到窗邊，停了一下，側過身：“各位，這份制度，從下個月起執行。天津、保定、滄州、廊坊、易州、深州，全部適用。沒有例外。”
白錦堂坐在會議廳的左側，第一個表態：“裴大人，保定方面，我會安排人配合執行。”
幾個新歸附的官員交換了一下眼神。
裴亮沒有過多解釋，只是重新坐下，繼續逐條審議這份檔案。
窗外，海河的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遠處傳來港口的汽笛聲，一陣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了桌上的檔案邊角，在桌面上輕輕捲起又落下，像一隻剛剛收攏翅膀的鳥。
……
英國領事館發來的照會措辭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一種不尋常的溫度。
會面地點沒有選在領事館，也沒有選在裴亮的公署，而是在天津港附近一家英國人常去的俱樂部裡。
那棟三層小樓紅磚白窗，門口掛著一盞銅質煤油燈，是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在這座正在翻新的城市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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