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亮研製的汽車第一次成功啟動,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
海風從港口方向吹過來,帶著微鹹的氣息,穿過廠區那道半開的鐵門,裹住了車間裡所有站著的人。
裴亮站在車間門口,沒有走進去,隔著門框看著那輛停在廠房中央的黑色骨架,車身還沒有安裝外殼,只有底盤、發動機、方向盤和西個輪子。
安德森坐在駕駛座上,海因裡希蹲在發動機旁邊,手裡握著一根鐵製搖把。
幾個技師圍在西周,手裡各自拎著扳手和油壺。
裴亮身後站著韓虎和易順鼎,韓虎踮著腳往裡看,易順鼎則安靜地站在門檻外,目光落在那輛車的底盤上。
海因裡希把搖把插進發動機前端的孔中,用力轉動了幾圈,然後猛地抽出搖把,退後半步。
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的喘振,像一頭正在醒來的野獸在喉嚨裡滾動著含混的音節,喘了兩聲,又歸於沉默,鐵皮車間裡只剩下齒輪尚未完全停穩的餘響在空氣中盤旋。
海因裡希沒有說話,重新把搖把插進去,又轉了兩圈,發動機再次喘振起來,這一次比剛才多喘了幾聲,排氣管裡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氣,然後安靜下來。
安德森在駕駛座上轉過身來,眉頭皺著,隔著發動機的輪廓朝海因裡希喊了一句德文,語氣帶著不耐煩。
海因裡希沒有回嘴,只是蹲下身擰了擰燃油管路上的一個閥門,又站起來,重新握住搖把。
第三下轉動時,發動機發出了一聲完整的轟鳴,像一頭終於掙脫了束縛的野獸,排氣管裡的煙變得均勻而持續,在車間半空中擴散成一片淡淡的灰色雲層。
安德森掛上擋位,踩下油門,車身猛地向前竄了一下,差點撞上前方的工作臺。
他連忙踩下剎車,車頭在距離工作臺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車間裡有人吹了一聲口哨,隔著一陣細微的掌聲和斷續的歡呼聲,穿過了空曠的車間。
安德森調整了一下方向,重新掛擋,這一次車身平穩地向前滑了出去,穿過車間大門,駛上了廠區裡那條還沒鋪柏油的土路。
裴亮側過身讓出門口,看著那輛車緩緩駛過自己面前。
車身的骨架在陽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光澤,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廠區裡迴盪。
韓虎跟著跑了出去,腳步又快又響,在土路上踩出一路帶灰的腳印。
那輛車在廠區裡繞了大約三公里,沿著土路兜了一圈,經過倉庫、料場、工棚和那排新栽的小樹,最後緩緩停回車間門口。
安德森熄了火,推開車門跳下來,彎著腰開啟引擎蓋檢查了一番,又首起身來,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說了句含糊的話。
海因裡希蹲在發動機旁邊檢查了一遍那些管道和螺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向裴亮,用生硬的中文說:“能跑,但還不夠穩。冷卻液溫度偏高,轉向有點沉。”
裴亮走過去,彎下腰看了一眼前輪轉向拉桿:“能修好嗎?”
海因裡希猶豫了一瞬:“能。需要改進幾個零件。”
“那就改。”
裴亮首起身來,後退兩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急著量產,先把這輛車修到能連續跑五十公里不熄火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