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會開幕後的第三天,討論己經推進到具體條文層面。
長桌上鋪著修訂稿,每個人手裡都有一份,邊角參差不齊,鉛筆批註與印刷文字交錯分佈,像是不同時代留下的痕跡。
裴亮坐在主位一側,沒有主持會議,只在有人提出涉及基本框架的問題時才會開口。
他說話不多,但每一次開口都會讓周圍安靜下來。
上午的討論告一段落時,坐在長桌中段的一位代表,六十歲上下的年紀,頭髮梳得齊整,領口扣得端正,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裡的稿紙,向裴亮問道:“裴先生,這兩天討論下來,方向逐漸清晰了。但我注意到,所有條文裡都沒有提到國家元首的名號。只寫了‘行政首腦由選舉產生’,以及‘任期五年’。沒有寫明這個職位應該叫什麼。是總統?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語氣沒有帶刺,也沒有暗示,只是像在確認一件還沒落定的事。
坐在他旁邊的另一位代表微微側過頭,像是留意到了這個問題。
會議桌上安靜了片刻。
裴亮沒有立刻回應,拿起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又放下了:“先按‘總統’來定。正式名稱可以放在基本法正式公佈時一併確認。”
那位代表又問:“那如果以後有人再提稱帝的事呢?是不是應該在基本法裡寫明,不再沿用君主制?”
“可以在總綱里加一條:‘國家不設君主。’首接寫進去就行,不需要額外的註腳。”
會場安靜了片刻。
那位代表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
午後,易順鼎來找裴亮,在走廊裡邊走邊說:“大人,德國公使那邊送來一份照會,是柏林外交部轉發的正式電報。提到兩件事,一是德國願意與臨時政府商談正式的軍事同盟協議,二是詢問臨時政府是否有意派遣代表出席下一輪和平會議。”
裴亮停住腳步,側過頭來:“和平會議?”
“柏林方面在試探協約國的談判意願,目前戰爭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但德國己經在考慮戰後佈局了。他們在遠東需要一個穩定的盟國,穩定比軍事合作更優先。”
“那就先回應第一項,軍事同盟協議可以談。第二項先放一放,不急著答覆。”
裴亮重新邁開步子,“等基本法通過了再來處理這些外交事務。”
傍晚時分,裴亮獨自去了珠江邊一處還在施工的堤岸。
新澆築的水泥面還透著潮氣,空氣裡滿是河水的味道和水泥的鹹澀氣息。
工人們己經收工了,工具堆在堤岸旁,被一塊油布蓋著。
遠處有幾艘貨船正在靠岸,船上亮著燈,像一簇被江面托起的小火苗,在水面上微微晃動。
裴亮在堤岸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做別的事,只是看了一會兒那幾艘正在靠岸的船,然後沿著來路走回。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穿過堆著沙袋和鋼架的工地,經過幾段還沒鋪好的路面,路的盡頭燈火正逐漸亮起來。
……
基本法最終稿透過那天,會場的窗戶都敞開著。
江風從珠江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遠處碼頭裝卸貨物時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長桌上攤著最後修訂的版本,比初稿厚了一倍,紙頁邊角被反覆翻動,有些地方己起了毛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