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順鼎端著那杯茶站在門口，停了片刻，然後走了進來，把茶放在裴亮手邊，沒有急著退出房間。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珠江對岸那幾縷漸散的工業煙霧上，沉默了片刻。
“大人，您剛才說‘不能急’。晚生斗膽問一句，大人心裡可有一條時間線？或者一個明確的標準？要在什麼樣的條件下，大人才肯接那個位置？”
裴亮轉過身來，看了易順鼎一眼：“你希望我稱帝？”
易順鼎沒有迴避：“晚生並不是非要一個皇帝不可。但晚生這些年跟著大人一路走過來，見過的人、經過的事，讓晚生明白一個道理。這個國家，幾千年來都是靠一個‘名’字撐著的。名不正，則言不順。臨時政府也好，自治公署也好，在老百姓和官員眼裡，終究是個臨時的名頭。他們會問，這個攤子，到底是誰的？誰能做主？誰會拍板定案？如果沒有一個足夠穩固的名號來回答這些問題，那些觀望的人、動搖的人、暗地裡等著鑽空子的人，就會不停地試探。”
裴亮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所以你覺得，稱帝就能讓那些人安分？”
“不一定能讓他們徹底安分，但至少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易順鼎的語氣依然平穩，“大人，晚生說句不該說的話。北洋時期，大人能壓住那些舊軍官、舊文官，靠的是一步步打出來的勝仗和真金白銀的軍餉。可這些人從南方各省歸附進來，他們沒見過天津的工廠，也沒體會過自治公署的效率。他們只看到大人手裡有兵，就把自己交出來。這種人，不會因為大人施政公正就死心塌地。他們需要一個讓他們覺得‘靠得住’的東西。而最首接的東西，就是名號。”
裴亮沉默了一會兒：“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猶豫這件事，是顧慮太多？”
易順鼎沒有回答，眼神里卻有一種被猜中了心思的意味。
裴亮看著他那副表情：“我不是在猶豫。我是在等。現在稱帝，清廷的餘脈還在，流亡的太后還在，各省那些觀望的勢力還在，我們能壓得住他們的兵，卻不一定能壓得住他們的嘴。再等一等，等到各處都真的定了，等到那些原本觀望的人也主動遞表歸附，到那時候，就算我不想坐這個位置，也會有人抬著我坐上去。”
易順鼎沒有反駁，微微欠了欠身：“晚生明白了。晚生只是怕，大人等得太久，會錯過最好的時機。”
裴亮沒有回答，走回桌邊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潮汐報告。
報告頁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他用手指壓平，繼續往下看。
遠處的江面在暮色裡泛著細碎的光，一艘小火輪正從下游緩緩駛來，船尾拖著一道長長的白浪，在暗色的水面上顯得格外明亮。
……
夜己經深了，總統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裴亮批完最後一份檔案，把筆擱在硯臺上，抬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易順鼎。
他還沒走，正坐在那把老舊的藤椅上翻看一份江浙送來的地方財政簡報，面前的茶几上擱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
“還不回去？”
易順鼎抬起頭：“還有幾頁沒有看完，看完了再走。”
他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翻，翻了兩頁又停住了，沉默了一會兒，“大人，晚生今日在走廊裡，聽見幾個新來的年輕人議論，說晚生是‘最像舊朝師爺的新朝大臣’。晚生聽了之後沒有生氣，反而有些感慨。”
裴亮靠在椅背上：“感慨什麼？”
“感慨晚生若沒有遇到大人，如今大約還在碼頭上替人翻譯洋文。”
易順鼎的語氣平靜，沒有刻意傷感，只是像在陳述一件己經落定的事，“前幾年在碼頭上，冬天風大，手凍得握不住筆。有一回替一個英國水手翻譯完一封信，他只扔了兩個銅板在地上就走了。晚生彎腰去撿的時候，後面有人喊了一聲‘易順鼎，有人找’。晚生回頭，看見大人派來的人站在碼頭棚子外面。”
他頓了一下：“那天的風很大，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晚生當時也沒想到，彎腰撿起那兩個銅板，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就再也沒有低下去過了。”
裴亮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問了一句：“那你現在覺得，我挑中你，是運氣，還是眼光？”
“晚生覺得，是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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