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先生來的時候，夜風正從珠江方向吹過來，帶著溼漉漉的水汽。
裴亮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半指寬的縫。
他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不急不慢，不像是易順鼎折返。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響起兩聲敲門。
“進來。”
門被推開了，孫先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西裝，領口的扣子沒有扣，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
他的目光先在屋裡掃了一圈，沒有坐下，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少有的急切：“裴先生，我聽說一件事。有人說要擁立你稱帝。”
裴亮放下手裡的檔案，靠回椅背上：“訊息傳得倒快。你從哪裡聽來的？”
“廣州城裡的商會，還有幾家報紙的主筆，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寫了文章，說是順應天命、天下歸心。我看了幾份，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明確。”
孫先生走到窗邊，停住腳步，沒有看窗外，而是轉過身來看著裴亮，“裴先生，我不懷疑你的判斷力。但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
裴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我還沒有答應。眼下還不著急。”
孫先生的目光沒有移開：“裴先生，中國這幾千年，換過多少朝，換過多少皇帝，可底層百姓的日子有變化嗎？如果今日推翻一個皇帝，明日又立一個皇帝，那跟清朝有什麼區別？”
裴亮看著孫先生：“你以為我是在猶豫要不要坐那個位置？”
“我不是在揣度你的心思，我只是怕。怕你身邊的人推你走得太快，怕你一時鬆了口，以後就收不回去了。”
孫先生說到這裡，語氣緩了下來，“裴先生，你在天津、廣州做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東西，不受舊規矩的約束，也不依賴舊朝的加持。你不需要那頂帽子，你的根基是這些年一座工廠一座工廠蓋出來的，不是靠一道詔書封出來的。”
裴亮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與孫先生並肩站著。
遠處珠江對岸的工業區燈火連綿，在夜色中鋪成一片斷續的光帶。
“你說的這些，我想過很多次了。我對稱帝這件事，沒什麼興趣。”
裴亮的聲音不高，“我現在不點頭，是因為還沒到時候。等到該推動的事情都能推得動的時候，我自然會宣佈自己的選擇。但你放心，不會走回頭路。”
窗外傳來一聲貨輪的汽笛，低沉而綿長，穿過夜色，在江面上盤旋片刻，漸漸消散在對岸工廠區閃爍的燈火之間。
孫先生沒有再說話，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退後半步：“裴先生，你這句話，我記下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裴亮一眼，“改日再聊。”
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孫先生走到門口，手己經搭上門框了，卻又停了。
他站在那兒，像一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卻始終沒有邁出下一步的石像，夜風從走廊另一端灌進來，吹動了他西裝下襬的邊緣。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鬆開手，轉過身來。
“裴先生，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確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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