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亮組建新政府的訊息傳遍各地時，孫先生正在廣州城外一間舊學堂裡整理講稿。
他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用力，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動了他面前那摞尚未裝訂的紙頁，紙角一下一下地捲起來，又落回去。
他放下筆，把講稿合攏，壓在書桌一角。
墨跡己經幹了，但他沒有繼續往下寫。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摞紙上，沉默了很久，像在等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傍晚時分，他臨時叫人傳話給總統辦公室，約了當晚見面。
他沒有說明緣由，傳話的年輕人也不知道他要談什麼。
裴亮收到口信時，正在看一份關於各省鐵路接駁進展的報告。
他把報告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對那個送口信的年輕人說：“告訴他，我晚上有空。”
孫先生按時到了。
他沒有帶隨從，也沒有帶檔案，進門後在椅子上坐下，先伸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說：“裴先生，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當面跟你說清楚。”
裴亮靠在椅背上，等他繼續說。
“我在南方各地走了這一圈，見到了很多人，也聽到了一些聲音。他們願意聽臨時政府的調遣，但真正的理由，多半是因為你的兵、你的工廠、你的鐵路、你的港口。他們信的不是臨時政府，信的是你的能力。”
孫先生的語氣平緩，但字句之間有一種他很少外露的緊迫感，像是把一段己經斟酌了很久的話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我擔心的是，等到法統確認程式走完，這個新國家看似走上了正軌，但實際權力依然集中在一個人手裡，只是換了一個名號罷了。如果不是那個名號，我當初就不會推翻清廷。”
裴亮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孫先生，你在海外待了很多年，看到的那些國家，它們的權力是散的，還是聚的？”
孫先生沉默了片刻：“是散的，也是聚的。散在憲法和議會里，聚在選舉和任期裡。散和聚之間，有一條明確的線。那根線是選票畫出來的。”
“那根線，我們現在也能畫。選舉程式己經啟動，各省的選民登記還在進行，等到選舉結束，臨時政府的行政首腦就會正式透過選舉產生。我不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合法的名號，我是在給這個國家找一個穩定的權力交接方式。”
“如果有人參選，並且真的選上了呢？”
孫先生的聲音不高，但這句話落在屋裡，像一根針落在木地板上，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如果有人參選，並且選上了，你會讓位嗎？”
裴亮看著他：“如果符合程式，流程走完了，結果公告了，我不會攔。”
孫先生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就夠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裴先生，我該說的話己經說了。我先走了。”
裴亮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孫先生走了幾步，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說了一句：“裴先生，我希望我們這次能真正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腳步聲在空曠的門廊裡漸漸遠去，像一條正在退潮的河流，沿著磚牆和石板之間的縫隙緩緩退去。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路燈剛剛亮起，把路面照出一段溫黃色的光，像一行剛寫好的字，筆跡還沒有完全乾透，等著風來吹乾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