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先生走後，走廊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裴亮沒有立刻坐回桌前，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盞路燈在地面上投下的光斑。
那一片光落在磚縫之間的青苔上，邊緣被夜的涼意浸潤得微微發暗。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邊坐下，拿起那份鐵路接駁報告繼續往下看。
窗外江面上偶爾傳來一聲汽笛，沒有持續很久，像是有人在遠處應了一聲就停住了。
選舉的準備工作在這段時間悄然鋪開，像一層被風推著走的細沙，越過省份之間的舊界線，一點一點地覆蓋在那些尚未習慣新秩序的地面上。
各省的選民登記陸續完成，廣州臨時政府印製了統一的選票和票箱，分發給各省的代表點。
有些偏遠的縣鎮，交通不便，工作人員趕著馬車或步行幾十里路去送票箱。
沿途經過的村莊，有人站在路邊張望，也有人走近了問一句“這是要選什麼”，工作人員停下來把告示遞給他們看。
投票日定在秋末的一個晴天。
沒有統一的儀式，沒有剪綵和演說，只是各省在規定時間內各自組織投票。
有些城市投票站前排起了隊，隊伍緩慢但有序，沿著街道兩側的人行道向前延伸，經過幾間還未開門的店鋪和一段正在施工的人行道。
有些偏遠的投票點首到午後才有人來，負責人坐在桌邊等了一整個上午，下午陸續有幾個人前來投票，負責人核對身份、發選票、指導投遞，每一張票都仔細收好。
傍晚時分，投票站陸續關閉，票箱封好，貼上籤條，蓋上印鑑，裝上馬車運往縣城集結點，再由火車統一送往廣州統計。
選票匯集到廣州時己是深秋。
臨時政府的大會議廳裡，長桌上鋪著各省送來的票箱彙總登記表，旁邊擺著一隻開了鎖的木質票箱，裡面放著各省寄來的密封投票袋。
易順鼎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空白賬冊，負責唱票的官員站在票箱旁，把密封袋剪開，取出選票，一張一張地念出上面的名字。
唱票從傍晚持續到深夜，中間換過兩次人，登記冊上逐漸填滿了名字的筆畫和數字。
唱票員每唸完一省的結果，都會由一名監票人員核驗並簽字確認，然後才計入總表。
最終結果是早晨得出的。
唱票員念出最後一個數字時聲音不高，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翻動紙頁的細微聲響和遠處港口第一縷陽光穿過窗欞時落在木地板上的光芒，像一行剛寫好的字，筆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易順鼎將統計結果整理好，裴亮接過那份統計表看了一遍：“各省投票率最高的，是廣東還是山東？”
“廣東的投票率最高。山東次之，福建第三。偏遠縣鎮參與率依然偏低，但比預想中要好一些。”
裴亮把統計表放下：“那就把結果公佈出去。明天早上，登報，貼告示。”
他站起身，“結果公開之後，法統確認程式就算走完了。”
窗外珠江上游的晨霧正在散去。
遠處港口的輪廓在霧中漸漸清晰，幾艘貨輪正在靠岸，煙囪冒出第一縷灰白色的煙霧，在這座城市的晨光裡緩緩上升，散入更高處的天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