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從高處的天窗漏下來，落在長桌上攤開的檔案邊沿，像一層薄薄的金色外衣。
那些紙張有的捲了邊角，有的被鉛筆勾畫得密密麻麻，攤在桌面上泛著柔和的暖光。
議長是由各省代表推舉產生的，姓沈，原先是福建一所新式學堂的校長，年紀不到五十。
他先站起來宣讀了幾條議事規則，聲音清晰，措辭簡潔，沒有多餘的客套話。
代表們陸續起立表決，有人舉右手，有人微微點頭示意。
每一項規則透過時，會場內都會響起短暫的嘩啦聲響，那是紙張翻動、椅子微調、衣料摩擦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層薄薄的底噪覆蓋著整個會場。
第一項正式議程是審議新一屆內閣的人選名單。
裴亮沒有列席，內閣名單由易順鼎代為提交併宣讀。
名單上列出的部門經過調整，與早前臨時政府過渡時期的架構略有不同，增設了交通部和水利部，合併了工業和商務部分職能，重新命名了幾個部門名稱。
易順鼎唸完之後，會場安靜了片刻，隨後有人舉手發問，詢問新設的交通部與原有的鐵道建設機構之間是否存在職能重疊。
易順鼎沒有翻看任何檔案，首接回答：“交通部統籌所有運輸方式的管理與規劃，鐵道建設機構轉為部下屬的執行單位，不再獨立運作。”
提問者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第二項議程則是關於重建北平城的規劃方案。
裴亮原本沒有打算親自發言，但在討論進行到一半時，他從旁聽席上站起來，走到會場中央的話筒前。
會場裡交談的聲音低了下去，裴亮說：“北平是舊都，但舊都不等於廢都。紫禁城可以作為歷史建築保留，不拆，不開放給人隨便進出。城市的行政和商業功能逐步向外轉移。現有的舊街道和排水系統需要改造，重新規劃和鋪設管網。初步的規劃圖紙會在兩個月內完成，到時候提交議會審議。”
他很快說完，退到一旁，像是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
議會開幕後的第三週，德國公使抵達廣州，與臨時政府正式簽署了軍事同盟協議。
協議內容經外交部翻譯成中德兩種文字，在議會大廳內當眾宣讀，由裴亮與德國公使分別簽字。
簽字儀式沒有鋪張，桌上只放了兩份協議、兩瓶墨水與兩支蘸水筆，還有兩杯未動過的清茶。
德國公使在簽字後說了一句：“這是一份給未來二十年簽訂的協議。”
裴亮也簽完字，將筆放回原處：“那就看未來的二十年怎麼走了。”
協議簽署後的當天晚上，英國領事館送來一份照會。
照會措辭客氣，詢問臨時政府是否願意在商貿和航運領域與英國保持現有合作不變。
易順鼎將照會內容轉告裴亮時，裴亮正在看一份關於廣州港吞吐量增長的統計報告：“告訴他，商貿和航運的現有合作可以繼續。其他領域暫不討論。”
易順鼎沒有再問什麼，轉身出去回覆了。
夜深之後，裴亮獨自在總統辦公室批閱檔案。
燈罩下的光線在紙面上落下一小片圓形的亮區，他手裡的鉛筆沿著紙頁的輪廓移動，在頁邊留下幾行簡短而清晰的批註。
窗外傳來遠處港口的汽笛聲，像是被南方的夜風拉長了一般，沉悶地越過屋頂，在半空中散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