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靠回靠墊上，語氣淡淡的：“說。哀家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裴亮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一個長輩聊家常，而不是在跟一國之君做生死答辯。
“太后，臣在天津辦工廠，需要人。那些拳民，不識字。不懂算術，連最簡單的機器都操作不了。臣只能從上海請洋人技師，一個技師一年的薪水，夠養十個中國工人。臣就在想，為什麼不能自己培養？為什麼非要花大價錢請洋人？”
慈禧沒有打斷他，臉上的表情微微鬆動了一下。
裴亮繼續說：“臣辦天津演武堂，是為了練兵。洋人的槍。洋人的炮。洋人的操典，都是洋文寫的。士兵們不識字，看不懂操典，只能讓洋教官一句一句地翻譯，翻來翻去，意思全變了。臣就在想，為什麼不能讓自己的軍官看懂洋文？為什麼非要依賴洋人？”
慈禧捻佛珠的手指動了一下。
“臣辦天津學堂，不收學費，管吃管住，招的全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臣不是要他們當官，不是要他們考科舉，臣是要他們學算術。學機械。學外語。學管理。學出來以後，進工廠當技師，進軍隊當軍官，進衙門當翻譯。這些人，是給太后用的。”
裴亮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慈禧的臉色。
慈禧的表情從冷淡變成了思索，像是一潭死水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裴亮趁熱打鐵，又說了一句，聲音放低了幾分。
“太后，洋人為什麼欺負咱們？不是因為他們的槍比咱們多，炮比咱們大，是因為他們的人比咱們強。他們的孩子六歲上學，十八歲大學畢業，個個懂算術。懂科學。懂外語。咱們的孩子呢？六歲放牛，十八歲扛鋤頭，大字不識一個。拿什麼跟人家比？拿什麼跟人家鬥？”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慈禧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佛珠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裴亮跪在那裡，額頭重新貼上地磚，等著。
終於，慈禧開口了，聲音不像剛才那麼冷了，但還是帶著一絲猶豫。
“你說的這些，哀家不是不懂。但祖宗留下的規矩，不是隨便能改的。平民讀書識字，心思活泛了，誰還安分守己？這個後果，你擔得起？”
裴亮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篤定。“太后，臣想了個法子，既能辦學堂，又不會讓那些學生心思活泛。”
慈禧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什麼法子？”
裴亮說出了他醞釀了一路的那句話。“臣想請太后，擔任天津學堂和天津演武堂的校長。”
慈禧愣住了。
校長？
她一個太后，去給兩個學堂當校長？
這話從裴亮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帶著一股子荒謬。
“裴亮，你瘋了？”
慈禧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啼笑皆非。
裴亮搖頭，語氣認真而堅定。“太后，臣沒瘋。太后想想，天津學堂和天津演武堂的學生，將來都是要進工廠。進軍隊。進衙門的。他們學的知識。懂的技能，都是太后給他們的。他們的校長是太后，他們心裡唸的是誰？是太后。他們將來出了學堂，不管走到哪裡，不管做什麼事，都會記得，他們的恩德是太后給的。”
慈禧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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