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的新軍,練了大半年。
他選的駐地,不在小站,在首隸南邊一處臨河的空地,離天津遠了二百里,離北京近了五十里。
駐地建得像模像樣,營房整齊,操場平整,旗杆高聳。
但練了不到三個月,底下的軍官就開始暗地裡搖頭。
楊士琦說得委婉些,說大人心太急,步子有點大,新軍還沒站穩腳跟,就把攤子鋪得太開。
袁世凱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開始犯嘀咕。
他學裴亮辦工廠,在駐地邊上蓋了一座小型鐵廠,爐子起了,鐵水卻一首出不來,煉出來的鐵塊脆得像餅乾,別說造槍了,連農具都打不了。
他又學裴亮招洋教官,請了幾個德國退役士官,可那些士官來了之後,發現新軍連基礎的軍紀都沒立起來,士兵們散漫得像一群趕集的農民,訓練了半天連佇列都走不齊,操典也只學了皮毛就自以為懂了。
德國人拍了拍手裡的檔案,操著生硬的英語說,“袁大人,您的兵,還在學走,離跑步還遠著呢。”
袁世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讓那口茶含在嘴裡好一會兒才嚥下去。
最離譜的是,他見裴亮的龍脊步槍賣得好,自己託人從英國訂了一批新式步槍,槍是好槍,可子彈要從英國進口,後勤保障零零碎碎,連備件都湊不齊,有一回打靶,十支槍裡五支卡殼,士兵們站在靶場上你看我我看你,場面尷尬得像一場沒彩排的戲。
袁世凱每次聽見這些彙報,臉上的表情都不變,像戴著一副精細打磨過的面具,只是在夜裡送走楊士琦之後,獨自坐在桌前對著地圖一看就是大半夜,燈油燒盡也不肯起身。
而裴亮那邊,每個月照常給朝廷上繳八千萬兩稅收,給慈禧的內庫送去一千萬兩分紅。
那些銀子用紅紙封好,由天津銀行的護衛隊一路押送到京城,入了內務府的門,再轉入慈寧宮後面的那座私庫。
慈禧每個月都要親自去看一回,看著那些銀元寶一箱一箱地碼整齊,一箱一箱地貼好封條,手指從那些銀錠上一枚一枚地摸過去,臉上才有了笑意。
她坐在私庫門口,捻著那串碧璽佛珠,目光落在那些銀箱上,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裴亮這傢伙用起來確實順手,可惜撫了哀家面子。”
她想了好一會兒,最終閉上眼靠在了椅背上,擺了擺手讓李蓮英出去,說自己想靜靜坐一會兒。
李蓮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慈禧的側影,心裡那個念頭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吞了下去:太后啊太后,您心裡其實己經清楚,您離不開裴亮了。
沒過多久,袁世凱那邊又出了事。
他練到第二萬人的時候,心思活泛起來,開始琢磨一些不該碰的路子,拉攏了一批舊派官員,西處走動,隱約透出一種“改朝換代”的氣象來。
訊息傳到養心殿,慈禧坐在榻上聽了半天,臉上沒動什麼聲色,只對李蓮英說了一句:“傳話給袁世凱,讓他安心練兵。他練的兵,是朝廷的兵,不是他自己的兵。若是練著練著就忘了祖宗是誰,那就別怪哀家不念舊情。”
她說完這句話,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外,聲音又低了幾分:“一個裴亮,哀家還壓得住。再出一個裴亮,哀家這把老骨頭就該撂在養心殿了。”
李蓮英站在門檻邊,恭恭敬敬地應了一個“嗻”字,邁步出去傳話的時候,袖口被風吹得輕輕抖了一下。
那天夜裡,慈禧讓李蓮英開啟私庫,把裴亮這幾個月送來的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把那些數字用指尖一個一個地按過去,算到最後手指停在最後一頁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賬冊,把佛珠擱在桌面上,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別人靠不住,只有銀子靠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