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深夜，天津北洋通商衙門的簽押房裡，燈火通明。
裴亮面前攤著一封信函，信函很短，只有兩行字，但字跡端正而緊湊，內容也寫得簡潔明瞭：“大人，京中己有人遞了摺子，主推大人入軍機處。第一批有三人，都是收了大人賬的。接下來的事情，只差一個‘順水推舟’。晚生以為，此時不動，便再也抓不住這個時機了。”
落款是易順鼎，日期是昨夜。
裴亮放下信函，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轉過頭對韓虎說了一句：“傳話給趙德勝，讓他把京城那幾個賬房先生的底賬整理好，備著。再傳話給易順鼎，就說我知道了，該動的時候，自然會動。”
韓虎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兩天後，京城的風向開始變了。
第一個遞摺子的是禮部侍郎趙鶴齡，一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老臣，在早朝上端著朝笏站了出來，聲音不高不低：“太后，臣以為，此次京城之危得以化解，裴亮裴大人功不可沒。他手握重兵，忠勤可嘉，坐鎮天津多年，洋務、軍務、政務無不精熟。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際，臣斗膽請太后擢升裴大人入軍機處，以便參贊中樞機務。”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隨即又有一位大臣出列，聲音乾澀但字字清晰：“臣附議。裴亮在天津、廣州兩地經辦洋務多年，與各國使節周旋有方，又一手建立了北洋新水師，號令嚴明、軍容整肅。這等能臣，若只放在封疆大吏的位置上，實在可惜。”
緊接著，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接連好幾個平日沉默寡言的官員站了出來，措辭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樣，裴亮應該進京，入軍機處。
慈禧坐在珠簾後面，手裡的佛珠轉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聽著那些奏報，目光從那些遞摺子的官員臉上一一掃過，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她看得清清楚楚，這些人平日裡縮在角落裡，連句大聲話都不敢說，今天卻像是約好了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替裴亮說話。
她在心裡哼了一聲，但面上沒有露出半點異色，只說了一句“茲事體大，容後再議”，便退了朝。
回到養心殿，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手裡的佛珠停了。
片刻後，她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複雜到難以拆分的情緒：“裴亮……手伸得夠長的。哀家還沒說要給他升官，他自己倒把路鋪好了。”
李蓮英站在她身後，猶豫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壓得低低的：“太后，老奴斗膽說一句。裴大人雖然動了些手腳，但那些大臣肯替他說話，說明他在朝廷裡確實己經立住了根基。況且，他手裡還有兵。那些兵，如今只聽他一個人的。”
慈禧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風穿過枯枝的聲音清晰可聞，一聲接一聲，像在替她數著心裡那些翻湧的念頭。
最終，她轉過身來，臉上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被現實磨平了稜角的冷靜：“傳哀家旨意。裴亮護國有功，加封裴亮領班軍機大臣銜，專辦洋務、練兵事宜，仍兼北洋通商大臣，節制武衛新軍。散朝之前把旨意發出去。”
李蓮英低頭應了一個“嗻”字。
慈禧又看向窗外，聲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贏了。哀家清楚，有些人不是哀家不用，是老天爺不讓哀家用。這個世道，己經由不得哀家一個人說了算了。”
……
慈禧的旨意送到小站的那天，袁世凱正在營帳裡看地圖。
楊士琦拿著那捲明黃色的絹帛走進來的時候，袁世凱放下手裡的鉛筆，在椅背上靠了片刻，沒有立刻接旨，先問了一句：“太后那邊，還有什麼話？”
楊士琦壓低了聲音：“傳旨的太監說，太后請大人得空時進宮一趟，有話要當面交代。”
袁世凱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跪下去接了旨意，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把那捲絹帛仔細疊好放進抽屜裡：“備馬，進京。”
當天傍晚，袁世凱走到養心殿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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