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社的紅磚樓裡，易順鼎正在校對明日刊出的稿件。
門響了，韓虎走進來，把一封信扔在桌上，信箋上印著英國領事館的公章，火漆封口完好無損：“英國領事派人送來的，說是有要緊事請裴大人過目。大人現在不在城裡，你替他拿個主意。”
易順鼎放下手裡的校樣，拆開信封，看了兩遍，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走，去領事館。”
英國領事竇納樂坐在會客室裡，手裡端著一杯紅茶，面前攤著幾份天津日報的剪報，剪報邊角用紅鉛筆仔細劃了線，旁邊標註著英文批註。
易順鼎一進門，竇納樂便放下茶杯迎上前來：“易先生，你們裴大人什麼時候得空？”
“裴大人去機器局了。大人說，有什麼事跟晚生說也一樣。”
竇納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措辭，然後拿起那份剪報遞給易順鼎：“這份剪報，是上個月十八號天津日報的第三版。”
易順鼎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是一篇關於天津港擴建的報道，寫得中規中矩，既沒有偏袒洋商，也沒有偏袒華商，只列了資料和工期安排。
他放下剪報，笑了笑：“這報道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
竇納樂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報道本身沒有不妥。但這篇報道的第二天，好幾個英國商人拿著報紙來找我，說這是他們第一次透過一家報紙，看到英國商人在天津的真實處境，而不是被衙門裡的官員敷衍搪塞過去。他們說，他們信這份報紙。”
他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易先生，我坦白跟你說。以前我們在天津辦事，都是先找北洋通商衙門，再透過衙門轉達給京城。現在不一樣了。我手底下的商人們，有事首接找你們報社，因為找你們，第二天就有答覆。他們不再去衙門門口排隊了。”
易順鼎聽見這話，沒有立刻接茬。他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聲音不高不低：“竇納樂領事，您方才說，他們不再去衙門門口排隊了。晚生冒昧問一句，這對領事館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竇納樂被問住了，那種在官場裡練出來的警覺本能地讓他想要繞開這個話題。
他端起自己的紅茶杯，低頭喝了一口，藉著這短暫的停頓調整了一下思路，才開口說道：“對我們領事館來說，只要事情能辦成，誰來辦都行。但易先生，我以私人的身份提醒你一句，衙門裡的人，恐怕不會覺得這是好事。”
會面的訊息，當天晚上就傳遍了天津的領事圈。
法國領事、德國領事、美國領事、日本領事，各自收到了英國人傳過去的訊息。
雖然各方的反應不同，但所有人都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變化：以前在天津出了問題，從碼頭糾紛到關稅調整到勞工待遇，洋人們的第一反應是往衙門跑，因為那是官方機構，是他們跟大清朝廷打交道的地方。
可現在，越來越多的洋商開始往報社跑，因為那裡能更快地解決問題，能更首接地跟裴亮說話，能更快地在報紙上得到一個公開答覆。
竇納樂在第二天的領事會議結束時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不是我們選擇了報社，是報社比衙門更清楚天津的規矩。”
這話說完當天，榮祿的門人便送了一封密信進京。
榮祿看完信，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兩圈，沒有發火，只是把信紙放在燭火上燒了，對那個送信的門人說了一句話：“知道了。在京城盯著點，別讓他把報紙辦到北京來。”
而天津日報的發行量，在那次領事館會面之後悄然漲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