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的一個清晨，三艘美國輪船同時駛入天津港。
領頭那艘船身漆成深灰色，煙囪上塗著一道醒目的紅圈，船艏用白漆刷著船名。
裴亮站在碼頭上，海風把他披風的下襬捲起來，獵獵作響。
船靠岸，跳板放下，第一批美國工匠下來了。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漢子，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穿著一件厚帆布外套，腰間掛著一卷皮尺和幾把扳手，走路的步子又大又穩，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
他走到裴亮面前，伸出右手：“詹姆斯·布萊恩特，裴先生，幸會。你的電報說你要建十層以上的大樓，我們帶來了圖紙和工人。”
裴亮握住他的手：“布萊恩特先生，歡迎來到天津。”
布萊恩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齒：“裴先生，你電報裡的語氣，不像一個清朝官員。你在信裡畫的圖，很專業。”
“我在國外見過一些高樓，回來之後一首想建。天津需要一座讓全中國都看得見的地標，讓所有人知道這裡正在改變。”
布萊恩特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正在卸貨的工匠，又看了看碼頭邊上那群穿著深灰色軍裝、列隊整齊的武衛新軍，那支隊伍裡計程車兵雖然穿著軍裝，但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熱切。
“裴先生，既然你信任我們，那我們就把最好的技術帶來。但有一個條件，我的工匠幹活的時候，除了你和你指定的人，其他人不許進入工地。”
裴亮點了點頭：“可以。”
當天下午，工地的第一根樁就打下了。
位置選在天津城西一片空曠的平地，離老城區約二里地，緊挨著天津港的鐵路支線，西面開闊，正是建高樓的理想位置。
美國工匠和中國工人混編作業，翻譯跑前跑後，先把英文指令翻成中文，再把中文問題翻回英文，翻得滿頭大汗。
布萊恩特帶著裴亮參觀工棚，指著一排用牛皮紙裹著的長條箱子，說裡面裝的是鍍鋅鋼架，從匹茲堡一路海運過來的，這玩意兒比木頭結實十倍，遇上大風也穩如磐石。
工地上，美國工匠們手把手地教中國工人操作打樁機，用鐵鏈和滑輪組把一根根巨大的木樁往地裡砸，砸樁的號子聲混著蒸汽機的轟鳴，在空曠的工地上回蕩。
傍晚收工時，工地上己經立起了幾十根樁基，布萊恩特站在樁基中間，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韓虎遠遠地看著那片正在升起的鋼架，忍不住說了一句：“大人，這樓要是真蓋起來了，比天津城裡的鼓樓還高好幾倍。”
裴亮沒有回頭：“鼓樓是給神看的。這樓，是給人看的。”
三個月後，第一批美國工匠的合同到期。
布萊恩特和三個領班走進裴亮的簽押房，把一疊圖紙攤在桌上：“裴先生，第一期的工期己經完成了大半，鋼架結構比我們預想得順利。按照目前的速度，明年夏天之前就能封頂。但有一點，我們需要提前說明。”
“說。”
布萊恩特用手指敲了敲圖紙：“這棟樓的高度，超出我們最初的預期。你要求再加五層，這意味著地基需要加固，電梯井也要重新設計。工期要延長西個月，預算要追加六成。如果堅持原來的工期，可以考慮用更輕的建材替代，但那樣的話，大樓的壽命會縮短至少二十年。”
裴亮沒有立刻回答，走到圖紙前，目光從地基一路看到屋頂，看得很仔細，像在數每一根鋼樑的位置，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布萊恩特：“工期可以延，預算可以加。這棟樓，我要它立一百年。”
布萊恩特握著裴亮的手：“裴先生，我們合作愉快。”
他走出簽押房，經過工地時，幾個美國工匠正蹲在牆根下歇腳，抽著用報紙卷的劣質菸草。
裴亮走過去，遞過一盒從上海帶來的駱駝牌香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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