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的天津城，工地上的燈火反而比夏天更亮了。
美國工匠帶來的技術，加上天津本地的泥瓦匠、木工、搬運工、鐵匠和架子工，整個工地像一臺由數千個零件組裝起來的龐大機械，日夜不停地運轉著。
打樁機的轟鳴聲從清晨一首持續到深夜，蒸汽機噴出的白霧在街燈的光暈裡緩緩盤旋，像一條條冬眠甦醒的龍。
裴亮站在工地外圍的臨時指揮台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蒸汽從杯口升起，模糊了他的半邊臉，目光越過腳手架和鋼架，落在遠處那些正在搬運磚塊的人群上。
打樁機每砸一下，他腳下的木板就跟著微微顫動。
韓虎裹著厚棉襖從人群裡擠過來，一邊走一邊拍打著褲管上沾的灰漿，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自得：“大人，今兒又加了三百號人！全是自己找來的，聽說工地管飯、發工錢，一大清早就把招聘口的柵欄擠塌了。我讓人臨時搭了個木頭臺子，站在上面喊話，嗓子都喊劈了，底下還有人不肯走。”
裴亮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擠塌了？那還招不招？”
“不招了，不能再招了。泥瓦工、木工、搬運工、鐵匠、架子工，全齊了，連跟著美國工匠幹雜活的小工都招滿了。現在天津城但凡能動彈的，要麼在工地上幹活，要麼在往工地送貨的路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正在升起的鋼架，又說了一句：“連碼頭上的洋人都開始往咱們工地上跑了，說是要看看中國最大的高樓是怎麼蓋的。”
易順鼎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指揮台旁邊。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領口微微翻起，手裡也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工地最遠處那幾根己經立起來的鋼柱上，又緩緩收回，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靜的篤定：“大人，晚生今天去碼頭接了一批從廣東來的工匠。不是朝廷派的，是自己慕名來的，拖家帶口了二十多人，說是聽同鄉說天津能吃飽飯，還有工錢拿。有一個說了一句，晚生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他說，他在廣東干了半輩子泥瓦活，就沒見過哪裡的工地像天津這樣，按日結算工錢，從不克扣，每天還有熱飯熱菜。他說他到了這兒，才算活得像個人。”
裴亮沒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己經微微變涼的熱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工地那邊，一陣號子聲傳了過來。
十幾個中國工人正合力拉著一根粗大的鋼索，把一塊沉重的預製板往高處吊。
他們的號子聲整齊而洪亮，節奏分明，在霧氣中越傳越遠。
遠處的天津港，幾艘泊在岸邊的外國商船正在卸貨，甲板上堆滿了從歐洲運來的機器零件和建材。
碼頭上，一個穿著厚呢大衣的洋人正站在船舷邊，手裡拿著一副望遠鏡，正朝這邊眺望，灰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遠處高聳的腳手架和穿梭忙碌的人影。
他放下望遠鏡，微微偏頭，用帶著明顯柏林口音的英語問旁邊一個隨從：“那個方向，就是天津的高樓工地？”
“是的，先生。據說是由一位中國官員主持的，他僱傭了大量的本地工人和部分美國工匠，目前施工進度比預期的還要快。”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裡掂量著什麼，然後轉過身來，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明天，替我約見那位官員。我想看看這位官員心中的構想。”
……
第二天清晨，碼頭上薄霧未散，一艘漆成深灰色的大型商船緩緩靠岸。
船身比普通商船長了近一倍，吃水很深，看得出載了不少貨物，但甲板上卻沒什麼堆積，乾淨得像是剛被水手們精心擦洗過。
船艏處沒有懸掛任何國家的國旗，只有一面深藍色的旗子，上面繡著一隻金色的鷹，爪子裡攥著一把齒輪和麥穗。
韓虎站在裴亮身邊，眯著眼看著那面旗子：“大人，這是哪國的船？怎麼沒見過這種旗？”
“德國。不是官方的旗，是私人標誌。來的是個有錢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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