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笈見他遲遲沒應聲,聽著隔屏後傳來的瀝瀝水聲,拎了拎神,接著往下說:
「聽聞殿前司封鎖了宮門,重兵把守下,什麼訊息都傳不出來。」
她的心緒落下來,嗓音裡滿是憂切:
「莫說二叔作為皇上近前的史官,專司修撰起居注,除卻記錄皇上的言行外,還預聞了朝廷大政,便說這動盪的局勢,二叔稍有不慎便會被牽連獲罪,如今的處境不可謂不兇險。
崔則明靠在浴桶上,冷嗤地笑了一聲。
「他一個區區從六品的起居郎,便是城門失火,也殃及不到他這一條池魚,你操的這是哪門子的心。」
「夫君怕是忘了,我爹爹和祖父是怎麼死的。」
雲笈透過霧濛濛的水墨插屏,隔空望向了那一抹挺括的身影,有意地提起了這件事。
崔則明經她這麼一說,想起了那段塵封多年的舊事。
啟元二十二年,皇上昭告天下,以修書為名,在民間網羅蒐集了上千部前朝的經史典籍孤本,執意進行焚燬,遭到了以太子為首的文官們的極力反對。
顧閻時任朝堂的左都副御史兼起居舍人,直言進諫,被鞭笞後仍不改初衷,當廷據事直書,被皇上下令杖斃於殿中。
顧懷茗接續直書,一字不改地將政令記錄在冊,亦被下令杖斃處死。
皇上接連逼死了兩位史官,朝野震盪,民怨沸騰,為了平息此事,不得不收回焚燬前朝孤本的旨意,可皇上卻遷怒於太子,將其幽禁於東宮,以示龍威。
雲笈就是要借崔則明之口,告訴宮中那位即將登基的太子,念在祖父和父親當年秉筆直書的舊情上,對二叔寬宥一二。
如今顧家老的老,小的小,就靠二叔這個頂樑柱苦苦支撐著,他要是倒下了,大廈傾塌,顧家在盛京便沒有了立足之地。
「夫君要是進宮的話,煩請帶句話給二叔。」
她沉吟片刻後,緩了聲道:
「顧家自太宗皇帝開國起便修撰史書,之所以百來年裡從未斷續,是遵循了祖宗家法,當代人只修前史,不論而今的是非。」
宮裡發生了政變,在儲君未立的情勢下,二叔身為皇上近前的起居官,不論經歷了什麼,都應該守口如瓶,將傳位的秘辛爛在肚子裡。
唯有如此,二叔才可以活下去。
也唯有如此,真相才不會被權勢掩埋,得以傳下去。
待到下代人執筆,再將此次的宮變如實地記錄在史書上。
雲笈深知二叔偏執成性,怕他認死理兒,如同前世那般被人逼瘋了去,餘生都困死在宮裡,不得不放下身姿地前來求他。
「顧懷璋能不能活,全看他那張嘴會不會說話。」
崔則明從浴水裡起身,拎起一旁的齋沐香草水就往身上倒淋,「他要是不識抬舉,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
雲笈暗自揣摩著他的意思。
他這話說得似是而非,也沒給個準信,也不知道他到底應是不應。
不過以他那決絕的行事風格,不應的話早就一口回絕了她,還會連譏帶諷地奚落她一番,如何會多費口舌,和她扯這些有的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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