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笈這些年裡一直在刻意地迴避父親。
她輕易不敢憶起關於父親的一切,實在是那段過往太痛了,以至於她每每想起,都會痛苦得活不下去。
那樣一個光風霽月的人,僅僅因為一眼驚鴻,便罔顧世俗綱常,不顧門第懸殊,毅然決然地以顧家嫡長子的身份,迎娶了一介商女為正妻。
縱使言官彈劾。家族不容,他被貶至黔州為官,亦從未對母親有過半句怨言。
母親信佛,為了搶到元寶寺的開年頭香,博得母親的歡顏,父親在寒冬天裡給廟裡的白牆全都繪上了壁畫,以此來「要挾」方丈贈香。
猶記得那一方小小的書房,父親總是執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她認字,母親則站在身後溫淺地笑著,時不時地剪下燭芯,將燈火撥亮幾許。
父親從不曾因為她是女兒身,就將她困在春閨裡。
他教她經史子集,外出訪友時必將她抱坐在馬上,訪山川覽古蹟,將千年史書娓娓道盡地說與她聽。
她不能忘,亦從不敢忘。
可就是這般清風朗月的人執意地站出來死諫,活生生地被杖斃於殿上,沾染了一身血汙而亡,這讓她如何釋懷?
雲笈裹著狐氅坐在馬車裡,止不住地瑟瑟發寒。
崔淑華將紫綾襖兒脫下來,緊緊地裹在她身上,又取過溫盤裡的水,續了一盞熱茶,捧到了她的手裡取暖。
「長嫂好些了沒?」
「好多了。」
雲笈瑩白了臉色,羸弱地告訴她,「怕是一時受凍染了風寒,渾身哆嗦得厲害,回府後喝幾副湯藥去去寒氣就能好。」
崔淑華不疑她的話有假,只是止不住地擔憂著:
「這暴雪來得太急太猛,白日里還有些許融融暖意,一到夜裡就颳起了風雪,嫂嫂再挺一挺,回府後就請大夫過來給您看診。」
雲笈悲慼過度是真,受凍染了風寒也是真,她昏沉地點了頭,坐在絨毯上,越發用力地抱緊了自己的身子。
馬車外傳來簌簌的踩雪聲,隔著車窗,有人恭敬地問道:
「請問這是不是樞密使大人家的馬車?」
「誰人在外問話?」
崔淑華緊聲追問道。
「回姑娘話,屬下是裴小將軍的貼身侍衛,我家將軍和樞密使是故交,聽聞崔大夫人受凍,囑咐屬下親送炭火過來給崔大夫人取暖。」
崔淑華聽到有炭火送來,心動地掀開了一角車簾,一眼便瞧見侍衛身後騎在高頭駿馬上的裴昀,在漫漫零落的大雪中,那人郎豔獨絕的風姿,濯濯如松間月,竟叫她看痴了眼去。
兩人的目光隔空交接。
裴昀不動聲色地偏過了眼,目光穩穩地落在那裹著狐氅抱坐一團的孱弱身影上,望著那素白的側臉,滿目皆是憐惜。
崔淑華片刻恍神後,慌措地放下了簾子。
她看著還在昏沉的夫人,緊了緊手裡的繡帕,似是下定了何種決心,羞赧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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