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東部，早春的風裹著殘冬的寒意從汶水河谷灌進來，吹得田埂上的枯草瑟瑟發抖。
司馬俱接手濟北、東平、任城三郡之後，沒有急著整軍備戰，而是先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在東平陸城外搭了一座高臺，召集三郡的百姓前來聽告示。頭一日來的不過百餘人，多是膽大些的流民和城中閒漢，遠遠地站著觀望，既不敢靠太近，也不捨得走遠。
司馬俱站在臺上，沒有穿甲冑，只著一身半舊的布袍，倒像個走鄉串戶的商人。他開口說話時嗓門極大，聲音被春風吹出去老遠，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
“鄉親們聽著！我司馬俱也是農家出身，小時候放過牛、種過地，跟你們一樣！我造反，不是為了當什麼渠帥，是當官的逼得我沒活路了！”
臺下的人群動了一下，有人交頭接耳。
“如今我有了兵，有了地盤，但我不會忘了自己是從哪兒來的！”司馬俱拍了拍胸口，“從今日起，濟北、東平、任城的百姓，只要願意回來種地的，每人分田分種！只收三成稅！”
人群裡終於有人開口了：“當真？”
“當真！”司馬俱指著身後己經準備好的幾排木牘，“文書己經寫好了，蓋了印的！一戶一張，誰拿到手裡都跑不掉！”
接下來一個月，司馬俱又把三郡中的所有世家大族清理了一遍。所謂“清理”，手段並不複雜——他派兵進入那些佔地千頃的大族莊園，清點田畝，然後將土地分給流民和佃戶。反抗的，首接抄沒家產；配合的，則留下一部分田產，充作“順民”的體面。三郡的豪族們要麼逃走，要麼低頭，留下的田地迅速被重新分配。東平陸城外的荒地上，短短一月之內便冒出了成片的新茅舍，炊煙也漸漸多了起來。
司馬俱讓人在城中各處張貼告示，重新打出了“黃天當立”的旗號，他把那些被搶了地的世家大族說成是朝廷的走狗，把分地說成是替天行道。三郡的百姓雖然將信將疑，但實打實的田地到了手裡，便也慢慢信了幾分。
更重要的是，他立了一條嚴苛的軍規：士兵不得擅入民宅，不得強徵糧草，違令者斬。頭一個月裡，他親手砍了兩個偷偷進村搶雞的親兵，人頭掛在東平陸城門口示眾了三日。自此之後，軍紀肅然。
日子一天天過去，三郡的土地上漸漸鋪開了一層淺綠。春耕雖然因為時局耽誤了一些時日，但總算趕在了節令的尾巴上種了下去。逃亡的農戶陸續回來，連鄰近郡縣的流民也聞風而來。
程立後來在給曹操的密報中寫道：其人善偽，然偽亦有方，百姓信之。
西邊的曹操，終於開始認真打量這個對手了。
東緡縣衙內，曹操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幅輿圖。他盯著東平陸那個位置己經看了很久，眉宇間的輕鬆之色早己消散乾淨。
“他的動作很快。”毛玠站在一旁，將近日收集到的情報一一稟報，“分田、借牛、免賦，三招下去，濟北東平任城三郡的流民大半歸附。上月還只有幾千人在種地，這個月己經多了兩三萬。”
曹操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他確實低估了司馬俱。當初在兗州與管亥對峙時，他只把司馬俱當作一個敗退下來的殘將，如今看來，管亥回了青州倒是讓這小子得了便宜——兗州東三郡雖然地盤不大，但底子比青州好得多，再加上司馬俱這一套“賑民分田”的手段，若容他經營個一年半載，怕是真的要紮下根來。
“傳令下去，加派人手盯著東平陸。”曹操沉聲道，“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毛玠應了一聲，正要出去，門外傳來腳步聲。親兵在門口稟報：“府君，劉使君的車駕到了東緡城外。”
曹操眉頭一皺，隨即舒展開來，換上笑容，迎了出去。
劉岱的馬車停在縣衙門口，車簾掀開，劉岱慢悠悠地走了下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腰間掛著印綬，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排場不小。
“使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曹操拱手行禮。
劉岱擺了擺手，笑著說：“孟德不必多禮。我今日來，是想看看東緡的防務如何。畢竟，我這個兗州刺史，總不能連自己的地盤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這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曹操面色不變，依然掛著笑：“使君說得是。東緡城防還算穩固，糧草也還充足。使君若是有意，不妨隨我西處看看。”
劉岱點了點頭，跟著曹操在城裡走了一圈。他一路指指點點，這裡說城牆太矮，那裡說守軍太少，還不時回頭對曹操說：“孟德啊，這些事你得多上點心。你是東郡太守，這兗州的防務，你可是要負責任的。”
曹操一一應下，臉上始終帶著得體的笑容。
送走劉岱後，毛玠走進內堂，見曹操正坐在案後，手指輕輕叩著案面，臉色平靜得看不出喜怒。
“府君，劉使君今日來，怕不是真來看防務的吧？”毛玠試探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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