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父的身影消失在廊下之後，左伯整個人像鬆了綁似的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吐出一口氣，笑道：“可算走了。家父在的時候，我總覺得說話都得先掂量三分，連坐姿都得端著。”
他說著便站起來，也不招呼誰，自顧自走到堂角的書架前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細長的木匣擱在案上開啟，裡面是一卷帛書，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知瑜你來看這個。”左伯的語氣隨意了許多，比方才少了幾分客套，“這是我前些日子從一老儒手裡收來的《急就篇》章草殘卷，據說是前人的筆跡。你瞧這筆鋒，收尾處似斷非斷的，像是寫的時候根本不在乎別人看不看得懂，只管自己痛快。我臨了十幾遍都沒臨出那股勁來。”
劉懷湊過去看了片刻，那帛書上的字跡確實古樸蒼勁，筆畫間有一種毫不修飾的粗糲感。他端詳了一會兒，道：“這字古樸得緊，比常見的隸書多了幾分野氣，也多了幾分真性情。”
左伯一聽，眼睛亮了起來：“你也覺得？我就是這個意思！我跟家父說，他非說這字寫得潦草不正經，讓我別學這個。可我就是覺得這字裡有股子勁，是那些規規矩矩的帖子裡找不著的。”
他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忽然把帛書卷好放回匣中，站起來道：“走，帶你們去我書房看看。方才那是隨手寫的，我屋裡還有幾張好紙。”
穿過一條短廊，進了左伯的書房。屋子不算大，但採光極好，南面一扇大窗正對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午後的陽光透過新綠的枝葉灑進來，滿室清亮。可劉懷的目光並未在窗外的景緻上停留太久，因為他的視線被正對著門的那面牆牢牢吸住了。
整整一面牆，從地面到房梁，掛滿了寫好的字。有竹簡編成的卷子，有帛書，更多的是紙張。大字有整幅鋪開的，小字密密麻麻排成數行，遠遠望去像一片黑白交織的潮水迎面湧來，氣勢磅礴又沉穩內斂。劉懷站在門口看了一瞬，只覺得滿牆的字都像是活著的，每一筆每一劃都在說話。
“左兄這一牆字……”劉懷緩緩走過去，目光從一幅移到另一幅，看了許久才道，“我雖也見過不少字畫，但像這樣滿牆陳列、氣勢貫通的，還是頭一回見。這些八分書，當真算得上爐火純青了。”
左伯站在旁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卻沒有插嘴。
劉懷又走近幾步，在一幅大字前面停下來。那幅字寫的是“君子不器”西字，用的是八分書，筆畫之間蠶頭燕尾盡得其妙，端莊典雅，法度謹嚴卻不顯板滯，每一筆的起收都乾淨利落，整幅字的氣息渾然一體。劉懷看了好一會兒，由衷道：“相較於過往的隸書，左兄的八分書多了幾分典雅與華美，法度完美，字如畫一般。我雖在字畫上不敢說有多少造詣，但站在這裡看這一牆字，心裡只有西個字——歎為觀止。”
左伯聽了這話，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快步走到案前，一邊鋪紙研墨一邊道：“知瑜這一說，我今日是非寫不可了。來來來，你我今日互贈一幅墨寶，你方才讚了我半日，我總得拿出點誠意來。”
劉懷微微一愣：“左兄要贈我墨寶？”
“自然。”左伯己經提起了筆，蘸飽了墨，低頭在紙上落筆。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筆鋒沉穩從容，手腕運轉之間筆意流暢自然，整個人的氣質彷彿在落筆的一瞬間都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方才那個絮絮叨叨的少年，而是一個真正的大師。
片刻之間，西個大字落在紙上：知白守黑。
八分書寫得端莊典雅，風格清秀俊朗，字裡行間又帶著幾分行書的流動之意，不像純粹的漢隸那般板正，多了一股輕鬆自在的氣韻。墨色濃淡得宜，筆畫的提按之間透出書寫者隨心所欲的從容。左伯寫完，從案角取出自己的小印，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蓋在落款處。
他放下筆，後退半步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然後抬頭看向劉懷，笑道：“知瑜，該你了。”
劉懷看著那幅“知白守黑”西字，心裡微微一動。他知道左伯寫這西個字的含義——超然世外，安然自處，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白為紙、黑為墨，既在說書法，也在說活法。
他沒有多說什麼，走到案前，展開一張新紙，提起筆來略一沉吟，便落了筆。
如切如磋。
西個字一氣呵成，筆畫簡潔利落，沒有漢隸那種繁複的蠶頭燕尾，也沒有特別講究的提按頓挫，但整幅字的氣息暢快自然，字形的走勢介於隸和楷之間，說不上是哪一家哪一派，卻有一種讓人看了覺得舒服的流暢感。劉懷寫完，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印，蘸了印泥，輕輕蓋在左下角——“劉知瑜印”，西字小印，簡簡單單。
左伯湊過來看，目光在西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他不自覺地念了出來：“如切如磋。如切如磋……”唸了兩遍，左伯退後一步看了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知瑜與我，果然是知音。”
他寫“知白守黑”，是超然世外、安然自處的自得，也是書法一途的從容心境。劉懷回以“如切如磋”，有互相砥礪之意，也表明自己的志趣與左伯相合。
劉懷笑道：“左兄不嫌棄便好。”
“嫌棄？”左伯擺手，笑得爽朗，“我嫌棄什麼？你這一筆字雖然與尋常寫法不同，卻別有一番趣味。不像隸書，可也不比隸書差，看久了反倒覺得比那些規規矩矩的寫法更耐看。他日得了空，我還真想學一學你這寫法。”
劉懷道：“粗率寫成，登不得大雅之堂。”
左伯沒有接這話，只是自顧自地將兩幅字並排放在案上，倒也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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