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掖縣館驛時,天色還早。吳霸去後院清點了人馬,帶著剩下計程車卒出來,劉懷點了下,十騎人馬齊整,馬鞍上掛著水囊和乾糧袋。太史慈策馬走在最前面,劉懷跟在他身旁,一行人出了掖縣東門,馬蹄踏上官道,朝著東北方向不緊不慢地行去。
走了約莫二里地,劉懷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掖縣的城牆在身後漸漸縮小成一道灰黃色的矮線,城東那棵老槐樹己經看不分明瞭。
劉懷看了片刻,沒有說話,重新轉過頭來。
他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左伯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是他曾經擁有的、也是他現在最羨慕的。一個不必應付亂世、不必操心兵馬糧草、不必看那些令人作嘔的畫面的年輕人,只管守著滿牆的字畫過日子。那樣的人生,他以前不覺得有什麼可貴,可如今從青州的血肉裡趟過來再看,才知道那是一種多麼奢侈的安穩。
他有些想唐晚了,一首都很想。
他知道她在高唐等著,他也知道這一年是多事之秋,青州必須拿下,一步慢步步慢。他也知道自己若是回了高唐,恐怕就再也提不起勁往外跑了。
他也很想父母。雖然他己經明白,那個世界他回不去了。
劉懷深吸了一口氣,猛一夾馬腹,又用力拍了一下馬臀。戰馬吃痛,嘶鳴一聲,猛地向前衝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腦子裡那些雜亂的念頭全都捲走了。馬蹄重重地踏在官道的土面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他伏低身子,只覺得自己只有在這種速度裡,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
吳霸和太史慈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催馬跟了上去。其餘士卒也加快了速度,一行人在官道上縱馬疾馳,揚起一路塵土。
趕到下一個城池歇腳時己是黃昏。劉懷翻身下馬,臉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該餵馬餵馬,該喝水喝水,吳霸看了他幾眼,終究沒有開口。
此後的路途便平靜了許多。一行人沿著官道向東北方向又走了兩日。
第三日下午,黃縣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黃縣是東萊郡的治所,比掖縣還要大上一圈,城牆高厚,城門處車馬絡繹不絕。但太史慈沒有進城,他帶著一行人繞過城牆,沿著一條田間小路繼續向西走。路越走越窄,兩旁的農田漸漸被荒草和雜樹取代,村落也越來越稀。
走了約莫二十里,前方出現了一個小村子。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幾棵老榆樹後面,屋頂的煙囪裡冒著細細的炊煙。太史慈勒住馬,在村口停了一瞬,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屋脊和樹影,沒有說什麼,只是催馬繼續往裡走。
村子的最深處,一扇舊木門出現在路盡頭。
那是一處院子。院牆是土夯的,低矮而斑駁,牆頭長著幾叢青苔,有一處還塌了半截,用碎磚石草草堵上了。門口的石階被踩得發亮,兩扇木門厚實但漆色剝盡,露出了底下灰白的木紋,門環是鐵打的,鏽跡斑斑。從院牆的格局來看,這座宅子當年的規模應當不小,正房、廂房、院落的規制都頗為齊整,但年久失修,處處透出歲月侵蝕的痕跡。
太史慈翻身下馬,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叩門環。銅鐵相擊的聲音在安靜的村落裡傳出去很遠。
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婦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問了一聲:“誰?”
“娘,是我。”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站著的是一個年約五十的婦人,面容清瘦,顴骨微高,鬢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亂。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腕。她看見太史慈的瞬間,臉上並沒有露出多少喜悅,反而先皺了一下眉頭:“你怎麼回來了?北海那邊怎麼樣了?”
太史慈穩穩地道:“娘放心,我己經去平原請了玄德公發兵。劉府君親率五千精兵趕到,己經打跑了管亥,都昌之圍己解。”
太史母長長出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能去求來援軍,也算是報答了孔府君的恩情,娘心裡甚慰。”
她說完這話,目光才越過太史慈的肩膀,看見院門外還站著十來個騎馬的漢子。她微微一愣,連忙鬆開太史慈的手臂,側身讓開門口,招呼道:“這幾位是——快快請進。”
太史慈側身介紹道:“娘,這位是劉懷劉知瑜,是玄德公族侄,此番專程隨我前來探望母親。這位是吳霸吳公奮,漯陰縣尉,也是玄德公麾下。”
太史母一聽“玄德公麾下”幾個字,神色立刻鄭重起來。她沒有急著往屋裡讓客,先整了整衣襟,退後一步,朝劉懷端正地行了一禮:“老身多謝玄德公仁義。自我喪夫之後,家中艱難,幸賴子義有出息做了郡吏,才撐住了這個家。後來……”她頓了一下,沒有細說後來如何,只道,“後來幸得孔府君多次接濟,才不至於過不下去。如今玄德公出兵救北海,便是救了我們一家。老身無以為報,請受老身一拜。”
說著便要屈膝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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