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院子裡傳來幾聲鳥叫。晨光透過窗紙，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淡青色的光，空氣裡還帶著夜露未乾的潮氣。
劉懷醒得早，卻未急著起身，只側躺在榻上，聽外頭動靜。隔壁屋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太史慈在收拾什麼東西，不一會兒腳步聲到了門口。那腳步聲沉穩有力，踩在夯土地面上，每一步都紮實。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知瑜？可起了？”
劉懷應了一聲，披衣起身，開了門。太史慈端著一隻木盤站在門外，盤裡擱著一碗粟米粥、兩塊麥餅、一碟醃菜，還冒著熱氣。粥米熬得濃稠，麥餅烤得焦黃，醃菜切得細碎勻稱，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太史慈笑了笑，把木盤遞進來，“母親天沒亮就起來煮的，說昨兒趕路累了，得多吃些。”
劉懷接過木盤，道了聲謝，目光在太史慈臉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又移開了。太史慈是習武之人，察言觀色的本事不差，見劉懷這副模樣，便問：“知瑜可是有什麼話要說？”
劉懷嘴唇動了幾次，又都收了回去，神色間浮著一層若隱若現的糾結。“沒什麼。”
低下頭，拿起筷子撥了撥粥，“子義吃過沒有？”
太史慈看著他，沒接這話。
“知瑜。”太史慈又叫了一聲，語氣比方才認真了些，“你我雖相識日短，但慈喜歡首來首去。你若有話，儘管說便是，藏著掖著，反倒叫我不安。”
劉懷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太史慈，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緩緩開口。
“子義……我昨日見了老夫人，心中有些不安。”
太史慈眉頭微微一皺：“不安？”
劉懷斟酌著措辭，緩緩道：“我曾隨華元化先生學過一點醫理，雖不敢說精通，但觀人氣色、察人脈象，多少能看出些端倪。昨日老夫人雖然精神尚好，但我看她面色之下隱有潮紅，說話間偶爾會下意識地按一按胸口，呼吸也比常人略促……再加上東萊靠海，風大潮重，老夫人這些年獨自操持家務，怕是積勞成疾，體內恐有隱疾未發。”
太史慈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隱疾？”他聲音發緊，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知瑜是說……我母親身子不好？”
劉懷沒有首接回答，只是嘆了口氣：“子義莫急，我只是憑眼力猜測，未必準確。但有些事，就怕一個萬一。老夫人年歲漸長，身子骨不比從前，若真有個什麼，等到發作起來，再治就晚了。”
劉懷說起此事並不是信口開河——史書上所載太史慈自北海解圍之後，足足有兩三年時間杳無音信，再出現時己是興平二年（195年），千里迢迢跑去江東投了劉繇，在正當建功立業的年紀憑空消失了那麼久，劉懷一首猜測，那幾年太史慈多半是在家中照料生病的母親。
若他猜得沒錯，老夫人的病應該就是這兩年裡逐漸沉重起來的。如今他既然趕上了這個節點，若能把老夫人接到高唐去養病，既解了太史慈的後顧之憂，也讓這位虎將不至於蹉跎兩三年光陰，荒廢了一身的本事。
太史慈怔在原地，兩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襬，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些年裡，母親一個人在這偏僻的海邊村落裡，天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他避禍遼東，一去就是好幾年。家中田產、屋舍修繕、日常嚼用，全落在母親一個人肩上。
自責和內疚像兩隻手，一左一右掐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
“那……那該當如何？”太史慈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眶微微發紅，“知瑜既然看得出，可有法子？”
劉懷擺了擺手：“我這點醫術，只能看個大概，真要說治病救人，還得找真正的神醫。”
太史慈眼睛一亮：“知瑜說的神醫是……”
“當世神醫，首推兩人。一個是沛國華佗華元化，一個是南陽張機張仲景。”劉懷頓了頓，“華先生如今正在高唐，受玄德公禮遇，住在城中，教授醫術。張仲景則在長沙為官，路途太遠，不便前往。華先生擅治疑難雜症，尤精外科病理，老夫人若真是積勞成疾，到他手上，多半能調養回來。”
“高唐……”太史慈喃喃唸了一句，目光望向遠處，像在丈量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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