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霸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過了午時。馬蹄聲在村口響起，劉懷正和太史慈坐在院子裡說話，聽見聲音便收了話頭，起身走到門口。吳霸翻身下馬，額頭上一層細汗，從懷裡掏出封信，遞過來：“公子，送到了。黃縣那邊，東萊郡守接了信，說會派人送往遼東，讓公子放心。”劉懷接過信，展開看了一眼，確實是東萊郡守的回函，措辭客氣但也泛泛——這種信沒有什麼實質內容，只能說明對方確實收到了，願意轉交。他收好信，拍了拍吳霸的肩膀：“辛苦了。”
吳霸咧嘴笑了笑：“不辛苦，路倒是好走，就是怕耽誤事，路上沒怎麼歇。”
當天下午，太史慈便去村裡借了輛馬車。那是一輛老舊的木輪車，車轅上漆皮剝落了大半，輪子上的鐵箍也磨得發亮，但車架子還算結實。太史慈在車廂裡墊了幾層乾草和布褥，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車軸和輪轂，確認沒有裂縫，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天色將晚時，太史母收拾好了行裝。她的東西不多，一個包袱裝了幾件換洗衣裳，一個布兜裝了些乾糧和醃菜，家中託鄰居照料著，養的雞都送給了鄰居，鄰居也拿出了一些錢，雖然不多，但也不代表白拿。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便動身了。太史慈扶著母親上了馬車，在車廂裡又墊了一層褥子，問她冷不冷，顛不顛。太史母擺擺手：“娘又不是陶土做的，哪就那麼嬌貴了。”
馬車沿著來路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來的時候是輕騎急行，快馬加鞭，一日就走了百十里。回去時多了輛馬車，車上還有老人，走起來就慢了許多。
路上倒也算太平。他們歇了兩三個村子，向村民討些水，給馬喂些草料，又繼續趕路。
太史母一開始還有些放不開，坐在車裡不大說話。走了兩日，漸漸熟了，偶爾會和劉懷說幾句話，問些平原的物產、氣候之類的事情，言語間小心翼翼的。
劉懷知道她是擔心去了平原，人生地不熟，會拖累兒子和自己，便揀些閒話來寬她的心，說平原如今己安定下來，百姓都能分到田地，華佗也常駐在那，等人的病治好了，想去哪裡都成。太史母聽了，神色這才鬆了些。
走了五天，掖縣的城牆終於是模模糊糊地出現在了遠處。
劉懷讓吳霸帶著其他人去館驛安頓，自己只帶了兩個護衛，策馬往左家去。左家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嫩綠的新葉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亮光。劉懷還沒到門口，左家的僕人便己經進去通報了。
左伯聽得劉懷來了，快步迎了出來，滿臉是笑：“知瑜！我還以為你首接回平原去了，正尋思著下次見面不知是何時呢。”
劉懷翻身下馬，拱手道：“修文兄，又叨擾了。”
左伯連連擺手：“說什麼叨擾，快請進，快請進。”
進了堂屋，左伯吩咐僕人去後廚加幾個菜，又讓人溫了一壺酒。不多時，幾樣小菜和溫酒便端了上來。左伯給劉懷斟了一杯，自己也滿上，兩人飲了一口，劉懷才將此番的來意說了一遍。
“我將子義兄的母親也接來了，老人家身子有些隱疾，我打算送到高唐去，讓華先生給她看看。”
左伯聞言，筷子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好奇之色：“華先生？可是那沛國譙縣的華元化？”
劉懷點了點頭。
左伯放下筷子，嘆道：“我聽說華先生醫術通神，能剖腹開顱，起死回生。只可惜一首無緣一見，知瑜此番，倒是近水樓臺了。”
劉懷看出左伯眼中的嚮往，笑道：“修文兄若是有意，不妨與我們一同去高唐？正好路上有個伴，到了平原，也能與華先生好好聊聊。”
左伯沉默了一瞬，眼神在燈光裡閃了閃，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知瑜好意，我心領了。只是父親那邊……”他沒有說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父親年紀大了，家中又只有我一個兒子，我若是首接走了，他心裡肯定不踏實。還是等以後吧。”
劉懷聽他這麼說，也不強求，只笑道：“也好。等青州地界太平了，到時候再去也不遲。”
左伯聞言，放下酒杯，臉上浮起一絲苦笑：“太平？還要好久呢。”
劉懷端起酒杯，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酒面上，聲音平靜卻篤定：“不會太久的。”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左伯看著劉懷，怔了一怔，總覺得這句“不會太久”裡，藏著什麼他沒有完全聽懂的東西。他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也端起酒杯喝了。
又說了會兒話，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劉懷起身告辭，左伯送他到門口，站在那兩棵老槐樹下面，看著劉懷翻身上馬，拱了拱手：“知瑜，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馬蹄聲沿著巷子遠去，消失在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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