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灰白轉為一種渾濁的土黃色時,劉懷看到了黃河。
不是想象中“黃河之水天上來”的壯闊,至少在眼前這段河道不是。水面很寬,水流卻顯得遲緩凝滯,裹挾著大量泥沙的河水呈現出一種沉重的赭褐色,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油膩的光。對岸的輪廓模糊在晨靄裡,只能看見一條深色的、起伏不平的線。渡口就在前方不遠處,幾艘簡陋的平底渡船歪斜地靠在泥灘邊,桅杆光禿禿的。岸上聚集著黑壓壓的人群,牲畜的嘶鳴、孩童的哭喊、大人的呵斥爭吵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嘈雜,順著風飄過來,帶著一股牲口糞便、汗臭和河腥氣混合的味道。
劉懷停下腳步,藏在離大路還有幾十步遠的一片枯葦叢後面。他先小心地解下腰間那個不起眼的舊布囊,摸了摸裡面硬物的輪廓——玉印還在,用幾層粗布裹得嚴實。路引則貼身放在懷裡最方便取出的位置。做完這些,他才仔細打量渡口的情形。
人比預想的多得多。拖家帶口的流民,推著獨輪車的小販,趕著驢騾的行商,還有零星幾個穿著破舊號衣、像是潰散士卒模樣的人,全都擠在通往碼頭的那條土坡路上。路中間設了拒馬,幾個持著長矛的兵卒站在那裡,正挨個檢查要過河的人。檢查似乎很慢,隊伍挪動得像凍住的泥漿。兵卒不時高聲喝罵,用矛杆推搡那些試圖往前擠的人。
盤查果然嚴格。劉懷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昨夜與狼群對峙消耗了太多力氣,僅存的那點乾糧屑早己在清晨趕路時嚥下,此刻胃裡空得發慌,喉嚨也像著了火。但他知道自己這副樣子反而最不惹眼——衣衫襤褸,滿面塵灰,混在流民堆裡毫不起眼。麻煩在於那張路引。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步伐顯得疲憊而平常,慢慢從葦叢後走出,匯入隊伍末尾。周圍的人大多神情麻木,偶爾有低聲交談的,也多是抱怨路途艱難或擔憂過關不易。劉懷垂著頭,耳朵卻仔細捕捉著前方的動靜。
“路引!籍貫何處?往哪裡去?”兵卒粗啞的嗓音。
“回、回軍爺,小人是陳留郡圉縣人,投奔平原郡的親戚……”一個蒼老的聲音回答。
“陳留?往東走作甚?這路引上月開的?過來,抬手!”一陣摸索搜查的窸窣聲。
隊伍又往前蹭了幾步。劉懷前面是個帶著半大孩子的婦人,孩子不停咳嗽,婦人低聲哄著,自己臉上也滿是菜色。
終於輪到那對母子。兵卒照例問話,婦人答得怯生生的,說是丈夫在平原郡當佃戶,帶孩兒去尋。兵卒瞥了一眼她遞上的麻紙,又打量她幾眼,似乎嫌她寒酸,揮了揮手:“過去吧!下一個!”
劉懷上前一步。他覺得那兵卒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審視。他微微佝僂著背,雙手將那張仔細保管的麻紙路引遞上。
兵卒接過,湊到眼前看了看。路引做工確實尚可,紙質雖普通,但印鑑清晰,格式齊整,寫明持引人“劉懷”,年十五,河內郡溫縣人,因鄉里遭災,往青州投親。開具日期是半月前。
“溫縣人?”兵卒抬眼,盯著劉懷,“溫縣在河內西邊,你往東走,怎麼繞到滎陽這渡口來了?”
問題來了。劉懷心裡一緊,臉上卻露出恰如其分的惶恐和疲憊:“回軍爺,小人……小人原本跟著同鄉一起走的,路上遇到亂兵衝散,迷了方向,胡亂走了幾日,才找到這渡口。”他聲音沙啞,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粗糲,又因乾渴而斷續。
“投親?投什麼親?在青州何處?”
“平原郡高唐縣,一位遠房的叔父。”劉懷答得很快,這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高唐?”兵卒眉頭動了動,似乎想起了什麼,“那邊現在也不太平。你那叔父姓甚名誰?作何營生?”
劉懷垂下眼瞼:“叔父姓劉,名……小人只知族中行輩,叔父在外多年,具體名諱,家中長輩未曾詳告,只說是早年外出經商,在那邊落了腳。”他故意說得含糊。亂世之中,家族離散、資訊不全才是常態,說得太清楚反而可疑。
兵卒又低頭看了看路引,手指在印鑑處搓了搓,似乎在辨別真偽。劉懷屏住呼吸,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他覺得貼身處那方玉印的堅硬輪廓,像一塊冰,又像一團火。
“身上帶了多少銀錢?”兵卒忽然問。
“只、只有幾十個五銖錢,路上買些吃食,己用得差不多了。”劉懷從懷裡掏出那個癟癟的錢袋,倒出二十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在手心。其他的銅錢和碎銀,他放在包裹的最裡邊,財帛動人心,在亂世,他更懂得這個道理。
兵卒瞥了一眼那點寒酸的銅錢,鼻子裡哼了一聲,顯然沒什麼油水可撈。他又上下打量劉懷一番,目光在他雖然破爛但原本質地尚可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劉懷心中一凜,這衣服是出宮前換上的民間衣物,雖故意弄舊弄破,但細看或許仍與真正流民有所不同。
就在此時,後面隊伍裡有人不耐煩地喊起來:“軍爺,快些吧!日頭都高了!”
兵卒回頭罵了一句,再轉過來時,似乎也懶得在這窮小子身上多費工夫。他將路引扔回給劉懷,揮揮手:“過去!船錢二十錢,自己付!”
劉懷接過路引,小心折好收回懷中,低聲應了,從那拒馬側邊彎腰鑽過。首到走出十幾步,混入碼頭邊更雜亂的人群中,他才感覺後背那層黏膩的冷汗被河風吹得有些發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