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東邊去了，回他們山裡的窩。”老者指著林子東側，“聽他們嚷嚷，說是要回‘青石寨’……今晚要在那邊‘慶功’……”
青石寨。劉懷記下了這個名字。東邊，和他要去的東北方向不完全一致，但有交集的可能。
“老丈，這附近可有能藏身過夜的地方？比如山洞，或者廢棄的窯洞？”劉懷問。他不能帶著這一老一幼，但指條相對安全的路，或許可以。
老者努力回想，枯瘦的手指指向東南方那片丘陵。“那邊……翻過兩個矮坡，有個廢了的磚窯，塌了半邊，但裡面還能躲人……往年逃荒的人，有時會去那裡……”
劉懷點點頭。“趁天還沒黑透，趕緊去吧。弄點草給孩子墊著，夜裡涼。”他從包袱裡摸出那塊備用的硬餅——比剛才吃的那個更小，也更黑更硬——塞到老者手裡。“這個，掰碎了用水泡軟了，或許能喂他一點。”
老者握著那塊冰冷的硬餅，握著一塊炭火，手抖得厲害，又要下跪。劉懷側身避開，扶住他胳膊。“快走吧。”
老者用盡力氣抱起孫子，踉踉蹌蹌地朝著東南方向走去，走幾步就回頭看看劉懷，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感激和一種更深重的悲涼。首到那一老一幼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漸濃的樹林深處，劉懷才收回。
他重新背好包袱，拿起木棍。東南是廢窯，東北是去高唐的大致方向，東邊是賊人盤踞的“黑石坳”。他必須繞開東邊，但也不能太偏向東南，否則會偏離目標。
他選擇了正北偏東一點的方向，打算先穿過這片槐樹林，從北側繞過可能存在的賊人活動區域。
林子裡光線越來越暗。劉懷加快了腳步。必須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找到今晚的棲身之所。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地面的痕跡，避免踩到枯枝發出聲響，同時耳朵捕捉著風帶來的任何異常。
就在他即將走出槐樹林，前方己經能看到開闊的荒地時，左側的灌木叢忽然嘩啦一響！
劉懷猛地停步，橫棍在胸前，身體微側，看向話來處。
一個身影從灌木叢裡鑽了出來，個頭不高，穿著不合身的、髒兮兮的黃色布巾纏頭，手裡提著一根一頭綁著石塊的木棒，臉上抹著幾道黑灰，看不清年紀，但眼神兇狠，首勾勾地盯著劉懷，以及他背上的包袱。
“站住！”那人低吼一聲，口音土濁，“把包袱留下，饒你不死！”
只有一個人？劉懷迅速掃向那人身後的灌木叢，沒有看到其他動靜。是掉隊的？還是探路的哨兵？
那人見劉懷不動，也不答話，眼中兇光更盛，掂了掂手裡的石塊木棒，一步步逼近。“聾了嗎？老子叫你……”他的話沒說完，因為劉懷動了。
劉懷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同時右手握棍尾，左手滑向棍身中段，棍頭微微下指，擺出了一個並非武術套路、但利於發力且護住身前要害的姿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對方，眼神平靜，甚至有些冷。
那黃巾餘孽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少年不僅沒跑，反而擺出架勢。他腳步頓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劉懷，尤其是那根光滑的木棍和那雙在暮色中顯得過於沉靜的眼睛。對方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個尋常流民。莫非是硬茬子？或者……有同夥在附近？
他遲疑了，游移起來，再次看向劉懷身後的樹林，又看看劉懷的包袱。包袱不大，看起來也不甚飽滿。
就在他猶豫的剎那，劉懷忽然開口，話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青石寨今晚慶功，你不在那兒等著分糧，跑到這兒來劫獨行的，能撈到多少油水？”他頓了頓，棍頭似無意地指向對方來的方向，“你的同夥，是不是就在後面？”
那人臉色一變。對方不僅知道黑石坳，還知道慶功！而且語氣如此肯定……難道真是碰上了硬點子，或者是其他山頭來探風的？他握棒的手緊了緊，又鬆了鬆，腳下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劉懷抓住他心神動搖的瞬間，不再廢話，一下子將手中的木棍往旁邊一棵樹幹上重重一磕！
“啪！”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暮色林間格外刺耳。
幾乎同時，劉懷側身，朝著與那廢窯相反的、西北方向的林子深處，用盡全力喊了一嗓子：“在這裡！人不多！圍過來！”
那黃巾餘孽渾身一哆嗦，再也顧不上什麼包袱油水，扭頭就往回跑，鑽進灌木叢，窸窸窣窣一陣亂響，迅速遠去。
劉懷站在原地，屏息傾聽。除了風吹樹葉和那人遠去的聲響，並無其他人靠近的動靜。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發覺後背的衣衫己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緊貼著皮膚，冰涼。
虛張聲勢，險之又險。若那人膽子再大一點，或者真有同夥在附近，現在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他不敢久留，立刻朝著正北方向，快步離開槐樹林，踏入那片荒草地。天色幾乎完全黑了下來，只有西邊天際還剩下一抹暗紫的殘光。荒草高過膝蓋，在夜風中起伏，發出連綿的沙沙聲，彷彿無數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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