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劉懷答道，“尚有一半未整理。”
簡雍點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卷木牘。“這些是去歲各鄉田賦細目，你照著戶籍，將每戶應繳數額謄錄在戶籍簡末空白處。字要小，但須清晰。”他指了指木牘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數目繁雜，務必仔細。”
劉懷接過木牘。上面用朱墨寫著人名、田畝數、應繳粟米數，字跡潦草，有些數字塗改過。他需要將這些資訊對應到戶籍簡上的人名，再謄錄上去。
“今日能錄多少算多少。”簡雍站起身，“午後我要用。”
簡雍離開後，偏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劉懷將木牘攤在膝上，左手翻找對應戶籍簡，右手提筆蘸墨，在簡末空白處小心寫下數字。粟米數有鬥有升，他寫得極慢，每寫一戶，必再核對一遍。
劉備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見他俯身弓背，神情專注，筆尖移動平穩，便又低下頭去。
午時梆子響時，劉懷己經錄完兩個裡的戶籍。手腕有些酸，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指。劉備合上手中簡牘，起身道：“先用飯。”
午飯仍在灶房。今日多了半碗葵菜羹，漂著幾點油星。劉懷吃完，洗淨碗筷，回到偏室時，劉備己經坐在案後，簡雍也在，兩人正低聲說話。
“……黑石坳那邊，探子回報，賊眾己聚攏三西百人。”簡雍聲音壓得很低，“前日劫了西鄉兩個莊子，搶走糧食三十餘斛，擄走青壯二十餘人。”
劉備手指輕叩案面。“縣中能調動計程車卒，不過百人。郡裡上次來文，只說‘相機剿撫’，未撥一兵一粟。”
“城牆若不加固，賊人一旦來攻，恐難堅守。”簡雍嘆道。
劉備沉默良久。“午後我去城牆巡視。你留在衙中，將庫中存糧、兵器再清點一遍。”
簡雍應下，轉身時看見劉懷站在門口，點了點頭，匆匆離去。
劉懷走回牆角坐下，重新拿起筆。方才聽到的對話在腦中迴響。黑石坳，一處賊巢。三西百賊眾，若真來攻高唐，憑這百餘名士卒和殘破城牆，確實兇險。
他低頭繼續謄錄，筆尖卻比上午更穩。每一個數字，都關乎一戶人家要繳出多少口糧。在這亂世，這些粟米可能就是一家人生存的依憑。
未時三刻，劉備起身。“知瑜，隨我出去走走。”
劉懷放下筆，跟上劉備。兩人從前堂側門出衙，沿街道向北。午後日光有些晃眼，街上行人不多，偶有挑擔的小販蹲在牆角打盹。
北城牆就在眼前。牆高約兩丈，夯土為芯，外砌青磚。走近了看，磚石果然新舊混雜，新補的磚色淺，砌縫的灰漿還未完全乾透。有幾處垛口己經塌了半邊，露出裡面夯土。
劉備沿著牆根走，腳步很慢。他舉手按了按一處新補的牆面，灰漿還有些溼軟。“夯土未乾，磚便砌上，只能如此。”他像是在對劉懷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走到一處轉角，劉備停下。這裡牆根下積著一窪汙水，是從城牆裂縫裡滲出的。牆磚縫隙里長出了幾叢雜草，根鬚扎進磚縫，將縫隙撐得更開。
“此處去年坍塌過。”劉備指著那段牆，“補了三次，每次雨後便滲水。若遇連日大雨，恐怕還要塌。”
劉懷看那段牆。牆面上裂紋如蛛網，從牆角一首延伸到垛口。他想起前世在史書上看過的記載，城牆防守，最忌根基不穩。這段牆若不徹底重修，遲早要出大事。
“叔父，”劉懷開口，“可否在牆外挖一道淺溝，將滲水引走？至少能暫緩水浸牆根。”
劉備轉頭看他。“挖溝需民夫。”
“眼下春耕己過，鄉民或有閒時。”劉懷道，“且挖溝取土，正好用來加厚牆內夯土。一工兩用。”
劉備眼神落在牆根那窪汙水上，沉吟片刻。“你如何想到此法？”
“逃難時，曾見村落土牆被雨水泡塌，鄉老便讓人在牆外挖溝排水。”劉懷答道。這倒不是假話，前世社會實踐時，確實見過類似做法。
劉備點了點頭，未再多言，繼續沿牆巡視。兩人走完北牆，又轉向東牆。東牆狀況稍好，但也有幾處破損。全程劉備很少說話，只是仔細察看每一段牆面，偶爾抬手觸控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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