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第三遍的時候，劉懷睜開了眼。窗紙外還是灰濛濛的，簷角掛著一彎殘月，淡得像用清水洗過的指甲蓋。他沒有立刻起身，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遠處有潑水聲，接著是木桶擱在石階上的悶響，該是廚娘開始燒灶了。他側過身，手探到床板底下，指尖觸到那個裹得嚴實的布包，硬硬的，還在原處。他收回手，盯著屋頂椽子上交錯的黑影，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昨日黃昏，簡雍來過一趟，丟下兩套半舊的葛布衣裳。“換上吧，你那身也該洗洗了。”簡雍說話時眼睛沒看他，只打量著這間狹小的廂房，“玄德公吩咐，今日你還去偏室，把剩下的卷宗理完。午後若得空，可去前堂尋王書佐，他那兒有些往年的賦稅簿子，也需要人幫著謄抄。”
劉懷應了聲“是”，簡雍便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像一片葉子飄過庭院。
現在，他坐起身，套上那身葛布衣裳。布料粗糙，摩擦著皮膚，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黴味。他繫好衣帶，將換下的舊衣疊好，塞到床尾。那枚僅剩的五銖錢，他用細麻繩穿了，貼身掛在頸間，貼著胸口皮膚，冰涼的一小片。
推開房門，清晨的寒氣湧進來。院子裡，一個老衙役正提著竹帚掃地，帚梢劃過青磚，發出沙沙的響聲。劉懷朝他點了點頭，老衙役眼皮也沒抬，只顧著將落葉和塵土攏到牆角。
早食還是粟米粥和一塊醃菜。廚娘從大鍋裡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粥很稠，冒著熱氣。他端到廊下，蹲在石階上慢慢喝。粥燙，他吹一口，喝一口，眼睛看著前堂方向。陸續有衙役和書佐模樣的人進出，有人邊走邊啃著幹餅，有人低聲交談，話語被晨風吹得斷斷續續。
“……郡裡來的陳書佐，昨日又催問春賦……”
“……能收齊三成便是老天開眼……”
“……北鄉李家莊，昨夜又被摸走兩頭羊……”
劉懷垂下眼，專心喝粥。碗底很快見了空，他把碗筷送回灶房，廚娘接過，丟進木盆裡，濺起些水花。
“小郎君，”廚娘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若去前堂，莫要多話。陳書佐脾氣大，王書佐又是個鋸嘴葫蘆，問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話。”
劉懷道了謝，轉身朝偏室走去。
偏室裡堆積的卷宗，比他昨日清理過的還要多。竹簡散亂地堆在牆角、案几甚至地上，有些編繩己經朽斷，簡片散落，字跡被灰塵覆蓋。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竹木和塵土氣味。他挽起袖子，先從牆角開始，將竹簡一捆捆抱到屋子中央的空地上。
分類是件耗神的事。戶籍、田畝、徭役記錄、訴訟案卷，還有不少己經無法辨認內容的殘簡。他需要先根據簡片的形制、編聯方式和殘留的隻言片語來判斷歸屬。有些簡片上只寫著“某裡某戶，丁男一，口三”，有些則記錄了某年某月“徵調民夫五十，修葺西門”。他蹲在地上，手指拂去簡片上的浮灰，仔細辨認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隸書。
陽光從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光柱裡塵埃飛舞。劉懷的額角滲出細汗，葛布衣裳的後背也洇溼了一小片。但他動作沒停，將分好類的竹簡用新的麻繩重新編連，按鄉、亭、裡的順序排好，再碼放到靠牆新騰出來的木架上。
接近午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劉懷抬起頭，看見劉備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身著赭色公服、腰佩短刀的漢子。那漢子約莫三十五六歲，麵皮黝黑，顴骨很高，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一進來就先掃視屋內，目光在劉懷身上頓了頓。
“知瑜，”劉備開口，聲音平穩，“這位是縣尉，趙衝趙縣尉。”
劉懷立刻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躬身行禮：“小子劉懷，見過縣尉。”
趙衝“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走到木架前，隨手抽出一卷剛編好的戶籍簡，展開看了看，又放回去。“倒是齊整了不少。”他轉向劉備，“使君，這些陳年舊檔，理出來有何用處？眼下要緊的是城防和賊情。”
劉備走到劉懷剛才整理過的一堆田畝簡旁，拿起一卷。“賊情要御，賦稅也要收。田畝不清，如何徵收？民力不明，如何調派？”他頓了頓，“昨日巡視城牆，知瑜提了個法子，在牆外挖溝導水，牆內取土加厚。你覺得如何？”
趙衝眉頭皺起：“挖溝？使君，眼下哪來多餘民夫？春耕雖過，但修補農具、打理桑麻，鄉民也難得閒。況且，”他看了一眼劉懷，“挖溝取土，聽著簡單，真要動起來，需有人排程指揮，計算土方，安排輪替。不是嘴上說說就能成的事。”
這話裡的質疑，像石頭一樣扔過來。劉懷垂手站著，目光落在自己沾滿灰塵的鞋尖上。他覺得趙衝的視線釘在自己身上。
“民夫或可分段徵調，”劉備緩緩道，“每亭出三五人，輪換勞作，不誤農時。至於排程……”他看向劉懷，“知瑜，你既提了此法，可能估算，北牆外那道溝，需挖多深多寬？取出的土方，加厚牆內夯土，又需多少人力、幾日可成？”
問題具體而尖銳。劉懷抬起眼，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用手指在積了薄灰的窗臺上劃了幾道線。“叔父，昨日所見北牆滲水處，長約二十步。若挖溝，溝寬一步半，深兩步，應可導走大部分滲水。挖出的土方……”他心算著，前世工程概算的知識碎片在腦中閃過，他必須將其轉化為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表述，“大約需五十人，勞作三日，方能將牆內夯土加厚一尺有餘。若分作兩段，每段二十五人，輪番作業，或可縮短至兩日半。”
趙衝盯著窗臺上那些線條和數字，眼神里的銳利稍減，多了幾分審視。“你如何算得這般清楚？”
“逃難時，曾見鄉人築壩攔水，聽他們議論過土方人力。”劉懷答道，語氣平靜，“小子也只是粗略估算，實際動工，還需有經驗的老師傅現場勘定。”
劉備點了點頭，沒說話。趙衝卻向前一步，眼神銳利：“你讀過書？學過算經？”
“家中原本薄有田產，幼時隨塾師讀過幾年書，粗通文墨，也學過些九章算術。”劉懷應對著，這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後來遭了兵災，家業盡毀，只得流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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