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簡牘和劣質墨汁混合的氣味。郡府來的陳書佐是個瘦長臉，約莫三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吏服，正襟危坐在主簿的位置上，面前攤開幾卷新送來的竹簡。他說話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腔調。
“王主簿，”陳書佐用指尖點了點簡上某處，“去歲秋賦，高唐縣應納粟米兩千三百石，實納兩千一百七十石，尚欠一百三十石。郡府體恤地方艱難，未曾深究。可今歲春賦，按田畝新核之數，應納兩千五百石。如今己近三月，縣中報上來的入庫數目，卻只有……”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站在一旁、額頭冒汗的王主簿，“只有八百石。這差額，未免太大了些。”
王主簿搓著手，腰彎得更低了些：“陳書佐明鑑，非是縣中怠慢。去歲冬日嚴寒，凍死耕牛數十頭，春耕本就吃力。加之近來黑石坳賊人滋擾，臨近城牆的北鄉、西鄉百姓，白日不敢下田，夜裡提心吊膽，誤了農時啊……”
“賊患之事，各縣皆有。”陳書佐打斷他，語氣平淡，“郡守大人亦有耳聞。然則賦稅乃國之根本，軍需糧餉、官吏俸祿、河工賑濟，皆出於此。若各縣皆以賊患為由拖延，郡府如何向朝廷交代？朝廷又如何向天下交代？”他目光掃過站在門口抱著簡冊的劉懷，略微停留一瞬，又移回王主簿臉上，“劉縣令仁厚愛民，郡守是知道的。但仁厚，不能壞了法度。西月之前，春賦須得如數入庫。這是死限。”
王主簿臉色發白，還想再說什麼，陳書佐己抬手製止：“今日先將去歲至今所有賦稅、徭役、庫出入的賬目，一併取來核驗。劉縣令何在？”
“縣尊……縣尊方才與趙縣尉商議城防要務，此刻應是在城牆上巡視。”王主簿忙道。
“既如此，便先核賬吧。”陳書佐不再多言，示意劉懷將懷中的簡冊放到案几一角。
劉懷依言放下，退到一旁。他垂著眼，耳朵卻仔細聽著每一句話。郡府的壓力比想象中更首接，這不是商量，是命令。而高唐縣面臨的，是賊患與催賦的雙重絞索。劉備此刻在城牆上，恐怕心情比這堂中氣氛更加沉重。
核賬的過程冗長而沉悶。陳書佐對數字極為敏銳，不時指出某處記載模糊、某筆支出緣由不明。王主簿和另外兩名縣吏忙得團團轉，翻找對應的原始憑證。劉懷被指派幫忙搬運和整理簡冊，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裡，他看到了這個小小縣治真實的窘迫：修補城牆的石灰、麻繩開銷，撫卹戰死士卒家屬的微薄錢糧，接濟流入縣內難民的粥米記錄……每一筆都透著捉襟見肘。
午後陽光斜射入堂，灰塵在光柱中飛舞。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劉備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簡雍。他臉上帶著巡視後的風塵之色，眉宇間鎖著憂慮，但見到陳書佐，仍率先拱手：“陳書佐辛苦。”
陳書佐起身還禮，態度比對待王主簿時緩和些許，卻也談不上熱絡：“劉縣尊。下官奉郡守之命，核查春賦並舊欠。情勢……縣尊想必清楚。”
“清楚。”劉備走到主位坐下，示意陳書佐也坐，“賊患迫近，春耕延誤，百姓困頓。賦稅之事，備自當竭力催督，然亦需體恤民力，方不致生變。還望書佐回稟郡守時，能陳明此間實情。”
“下官職責所在，所見所聞，自當如實稟報。”陳書佐話答得圓滑，又將話題引回賬目，“方才核驗，見縣中去歲有幾筆剿賊賞功的支出，未有郡府批文存檔。按制，此類開銷須先報請……”
接下來的對話，便陷入了繁瑣的程式與辯解之中。劉備耐心解釋，簡雍在一旁補充細節。劉懷默默聽著，心中漸明：郡府並非不知高唐困境，但在整個官僚體系眼中，按時足額收取賦稅，是考核地方官最硬的指標。城防能否守住，百姓是否存活，那是地方官自己的事。
首到申時末，陳書佐才合上最後一卷簡冊，起身告辭。他帶來的壓力並未因離開而消散，反而像一層無形的網，罩在了堂中每個人心頭。
劉備沉默了片刻，對王主簿道：“春賦之事，仍按舊例催繳，但不可逼迫過甚，尤其對北鄉、西鄉受災之民，可酌情緩繳部分。具體尺度，你與簡雍商議。”
“是。”王主簿鬆了口氣。
劉備又看向劉懷：“條陳寫得如何？”
“尚未動筆。”劉懷如實道，“趙縣尉言，需先與他一同勘定溝渠走向，丈量地勢，才好下筆。約了明日清晨。”
劉備點了點頭，忽然道：“隨我去城上走走。”
暮色開始浸染天際，將西邊的雲層染成暗紅。登上北面城牆時，風明顯大了許多，帶著料峭春寒，捲動牆頭殘破的旗幟。這段城牆正是前日劉備與劉懷駐足觀察過的地方，牆根滲水處，泥土依然溼潤髮黑。
幾名老卒靠在垛口後避風，見到劉備，連忙起身行禮。劉備擺擺手，走到牆邊，向外望去。城牆外是一片緩坡，坡下雜樹叢生，更遠處是荒蕪的田野和零星散佈的村落，在暮色中顯得蒼茫而寂寥。
“你看那裡，”劉備指向約莫二里外一片黑黢黢的山坳輪廓，“便是黑石坳。賊人巢穴所在。”
劉懷順著望去，山坳像大地上一塊醜陋的傷疤。他注意到，城牆外側的坡地上，有幾處草木倒伏的痕跡，像是被人反覆踩踏過。
“賊人探馬，近日來得愈發頻繁。”劉備的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白日尚不敢逼近，夜間卻常抵近窺探。守夜士卒報稱，曾聽見坳方向傳來伐木、夯土之聲。”
打造雲梯，需要木材和人力。嗓音能傳到城牆，說明賊人並未刻意隱藏，甚至帶著示威的意味。劉懷想起趙衝午間凝重的臉色，那不是危言聳聽。
“趙縣尉己去抽調民夫，最遲後日，挖溝之事便要動工。”劉備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牆磚，目光落在劉懷臉上，“知瑜，你可知我為何讓你跟著趙衝，卻又在此時帶你上城？”
劉懷心念急轉。讓他跟隨趙衝，是摻沙子，也是觀察。趙衝是縣尉，掌兵，劉備需要可靠之人參與甚至監督此事。而這時帶他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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