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沉默地走下最後一級臺階，腳下是縣衙後院的夯土地。夜色己濃，簷下燈籠的光暈只能照亮幾步遠，將他半張臉隱在陰影裡。他停下腳步，側過臉看向劉懷，那眼神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你說得對，郡府只認法度條文。”劉備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庭院裡卻字字清晰，“可法度若不能保境安民，條文寫得再漂亮，也不過是一紙空文。然則，若無賦稅，無糧餉，這城牆便是有溝壕加固，無人守衛，亦是虛設。”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黑黢黢的北城牆方向。“這便是兩難。為官者，常困於此。”
劉懷沒有立刻接話。他聽出了劉備話裡的分量，那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種清醒的剖白。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城牆上傳來的隱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
“明日一早，”劉備轉回身，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趙縣尉會帶人去北城外勘測挖溝路線。你跟著去，多看，多記。回來寫條陳時，心裡才有底。”
“是，叔父。”劉懷應道。
“早些歇息。”劉備說完，便朝後院正房走去，背影很快融進更深的黑暗裡。
劉懷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向自己暫住的那間偏房。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光。他沒有點燈，摸索著走到床邊坐下，俯身伸手探向床底。
指尖觸到那個包裹嚴實的布包，硬硬的，還在原處。
他收回手，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城牆上老卒那句“眼睛瞪得亮著呢”，以及劉備塞鹽包時那短暫卻實在的觸碰。這高唐城，這百十個守卒，還有那位困於兩難卻仍在設法周全的縣令，便是他眼下所能抓住的全部了。
雞叫頭遍，劉懷就醒了。
窗外天色還是青灰色，遠處傳來伙房生火的動靜，柴禾噼啪作響。他迅速起身，從牆角木盆裡舀了涼水抹了把臉，寒意激得精神一振。換上那身簡雍給的葛布深衣，又將頭髮仔細束好——在縣衙這些日子，他早己習慣這種裝束，動作利落得像做了多年。
推開房門時，院子裡己有早起的衙役在灑掃。簡雍抱著幾卷簡牘從前堂廊下走過，看見他，點了點頭：“這麼早？灶上粥快好了，用了食再去不遲。”
“謝簡先生。”劉懷拱手。
他在伙房外就著鹹菜喝了一碗稠粥，剛放下碗，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陣粗豪的嗓音。
“人都齊了沒有？磨蹭什麼！”
是趙衝。
劉懷快步走到前院。院子裡己站著七八個人，除了兩名挎刀穿皮甲的縣兵，其餘都是尋常百姓打扮的精壯漢子，手裡拿著木尺、繩索和幾把短柄鐵鍬。趙衝一身半舊皮甲，腰佩環首刀，正揹著手在院中踱步，臉色有些不耐。
看見劉懷過來，趙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皺了皺：“你就穿這個去？”
劉懷身上還是那件深衣。“小子初來，尚無其他衣物。”
趙衝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頭對那幾人道：“都聽好了！今日出城勘測挖溝路線，事關城防，不得馬虎。北城外那片地，有坡有坎，還有幾處老墳頭，都得給我量清楚了，哪裡該深挖，哪裡可淺些，回頭畫成圖，報給縣尊定奪。”
眾人應諾。
“你，”趙衝指向劉懷，“跟著我，帶上筆墨和簡牘，我說，你記。”
“是。”
一行人出了縣衙，沿街道向北門走去。時辰尚早，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幾家早點鋪子冒出熱氣。路過一個賣蒸餅的攤子時，趙衝摸出兩枚五銖錢，買了幾個餅，自己揣了兩個，剩下的扔給後面的人分食。
劉懷也分到半個。餅是粗麥摻了豆麵做的，有些硌牙，但熱乎乎的，能頂餓。他默默吃著，眼睛卻留意著街道兩旁的屋舍和巷口。
越靠近北門，屋舍越顯破敗，有些土牆己經坍塌，只用樹枝胡亂遮擋著。路邊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眼神空洞地望著他們經過。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伸出手，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趙衝看都沒看，徑首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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