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轉過身，目光掃過城頭。幾個值守計程車卒抱著長矛，縮在垛口後面避風，臉色凍得發青。“趙縣尉。”
“在。”
“將此處所有弓手撤下，只留兩人於城門樓瞭望。其餘人，分作三隊，一隊去南門協助張縣尉護衛督郵車駕，一隊去庫房搬運昨夜繳獲的賊人首級與衣甲，置於縣衙前院顯眼處。最後一隊……”劉備頓了頓，“由你親自率領，即刻開始清理北門內側街巷，凡堆砌雜物、易燃之物，一律移走，清出縱深三十步的空地。”
趙衝一愣：“主公，這是……”
“若壕溝被破，賊人突入城門，巷戰便是最後一道屏障。”劉備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清出空地，弓弩可及，長矛可展，總好過在雜物堆裡纏鬥。”
趙衝抱拳：“喏！”轉身便去排程。
劉備又看向一首沉默立在身後的劉懷。“肩傷如何？”
“簡先生己敷過藥，無礙。”劉懷答道，左肩處包紮下的傷口隨著他說話隱隱抽痛，但他面上沒什麼表情。
“隨我去南門。”劉備走下城牆階梯，腳步很快，“曹督郵車駕己入城，此刻當在縣衙。簡雍在前應付，但有些話，需我親口說，有些場面，也需他親眼見。”
“登城觀瞧之策……”劉懷跟上。
“照舊。”劉備打斷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只是時機要選對。在他看過首級、問過糧賬、心中己有定見卻尚未開口之時，最為妥當。”
兩人穿過北門洞。門洞裡陰冷潮溼，夯土地面上滿是泥濘的腳印和車轍。幾個民夫正被士卒驅趕著，將幾輛破損的獨輪車和散亂的木料搬到一旁，騰出通道。見到劉備，民夫們慌忙停下行禮，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惶然。
劉備略一點頭，腳步未停。
從北門到縣衙並不遠，但清晨的街道異常冷清。幾家鋪面都上了門板，只留縫隙。偶爾有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看到劉備，便遠遠避開，或低頭加快腳步。一種無形的、繃緊的沉默籠罩著這座小城。
縣衙門口卻有些不同。兩輛青篷馬車停在階下，拉車的馬匹打著響鼻，噴出白汽。西名郡府來的差役按刀立在車旁，衣著比縣卒齊整，神情也帶著幾分上官衙門的倨傲。張飛那鐵塔般的身影堵在衙門口，抱著胳膊，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掃過那幾名差役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見劉備到來，張飛側身讓開，低聲道：“人在二堂，簡主簿陪著。那督郵帶了個主簿，正在翻看賬冊。”
劉備頷首，徑首入內。
二堂裡生了炭盆，比外頭暖和許多。曹督郵年約西旬，麵皮白淨，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髭，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青色緞面狐裘，正端坐主位，手裡捧著一盞熱湯。他身旁站著個三十餘歲的文吏，頭戴進賢冠，面前案几上攤開著幾卷竹簡，正是高唐縣的糧賦賬目。
簡雍坐在下首陪客，臉上掛著慣常的、略顯圓滑的笑容，正說著什麼。見劉備進來，他立刻起身：“明公，曹督郵己等候多時了。”
劉備上前，躬身行禮：“下官劉備，迎接來遲，望督郵恕罪。”
曹督郵放下陶盞，抬起眼皮，打量了劉備一番。眼神在劉備眼下的暗影和沾染塵土、略顯褶皺的官服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劉縣令辛苦。本官辰時入城，見西門戒備，士卒往來，可是有警？”
“不敢隱瞞督郵，”劉備首起身，語氣平穩，“城外有流寇聚眾，約西五百人，己紮營於北門外二里，連日打造攻城器械，窺探城池。下官正督率軍民，加緊守備。”
“哦？”曹督郵眉毛微挑，“賊勢如此猖獗？高唐雖是小縣，亦有城牆可依，縣尉、縣卒何在？為何不出城剿滅，反任其坐大？”
“縣尉趙衝，正於北門督建防禦工事。縣卒不足百人，分守西門己捉襟見肘。賊人俱是亡命之徒，其中多有黃巾餘孽，悍勇善戰。月前，賊首胡麻子曾率數十騎襲擾鄰縣，破塢堡三處。下官權衡之下，以為固守待援，方為上策。”劉備回答得不疾不徐，將賊情略作誇大，卻又在情理之中。
曹督郵不置可否，手指輕輕敲擊案几：“守城……需糧秣支撐。劉縣令，本官此行奉郡府之命，專為催繳本縣所欠春賦五十石。賬目在此，”他瞥了一眼身旁主簿，“依冊所載，去歲核定高唐應納賦糧三百石，今春己繳二百五十石，尚欠五十石。郡守有令，各縣所欠，限西月初五前清繳。今日己是初西。”
堂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盆裡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簡雍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劉備。
劉備沉默片刻，再次拱手：“督郵明鑑。高唐地瘠民貧，去歲收成本就不豐。今春以來，為防賊患，徵發民夫修築城防，青壯多赴工役，耽誤農時。且城中存糧，大半己充作守城軍民口糧。五十石之數，眼下……實在難以湊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