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湊齊？”曹督郵重複了一遍，話裡聽不出喜怒，“劉縣令，郡府非是不體恤下情。然青州黃巾方平，各處皆需糧餉安定。平原郡十一縣，若皆言艱難，郡府何以應對州牧，州牧何以應對朝廷？”他頓了頓，語氣稍緩，“本官一路行來，見高唐街市蕭條，民生確是不易。這樣吧，五十石糧，今日若能先繳三十石，餘下二十石，容你寬限十日。如何？”
三十石。劉懷垂著眼，心中飛快計算。庫中實際可用之糧約一百三十石，若再抽出三十石，便只剩百石。守軍、民夫、縣衙官吏，每日耗糧至少五石，百石僅能支撐二十日。而這二十日內，賊人可能攻城，郡府未必有援，變數太多。
劉備抬起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的血絲更明顯了些。“督郵體恤，備感激不盡。只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下決心，“請督郵移步，親眼一觀。”
“觀什麼？”
“一觀賊勢之盛，二觀城防之艱，三觀……”劉備低沉下去，“庫廩之實。”
曹督郵盯著劉備，半晌，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劉縣令，你這是要讓本官知難而退，還是……要以實情相挾，迫使郡府減免賦稅？”
“下官不敢。”劉備躬身更深，“只是督郵既奉郡府之命而來，核查催繳乃是本職。然核查之事，不能只聽賬冊言語，亦需親眼見證地方實情。備愚鈍，唯知以實相告，不敢有半分欺瞞。督郵親眼所見之後，無論作何決斷，備絕無怨言，亦會盡力籌措，不負上官之命。”
話說得誠懇，甚至帶著幾分無奈的剛硬。曹督郵手指捻著狐裘柔軟的毛鋒，沉吟不語。一旁的主簿抬起眼，欲言又止。
終於，曹督郵站起身：“也罷。本官既來，總要看看。便依劉縣令，登城一觀。”
一行人出了二堂。張飛己候在院中，見劉備出來，眼神詢問。劉備微微搖頭，示意他按兵不動。劉懷默默跟在最後，左肩的疼痛隨著走動一陣陣傳來，他暗自調整著呼吸。
院角，幾顆用石灰簡單處理過、面目猙獰的首級堆在一處，旁邊散落著幾副沾染黑紅血汙的皮甲和斷裂的環首刀。那是昨夜趙衝他們帶回來的王魁一夥的遺物。曹督郵經過時，腳步頓了頓，在那堆物事上掃過，白淨的麵皮似乎更白了些，隨即加快步子，走出了縣衙。
沒有坐車，步行前往北門。清晨的寒風依舊凜冽，刮在臉上像小刀子。街道空曠，偶爾看見的百姓都躲閃著視線。越靠近北門，那種臨戰前的壓抑感便越濃。空氣中似乎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
登上北門城牆時，己近巳時。天色完全亮了，但灰濛濛的，不見日光。
曹督郵裹緊狐裘，在垛口後站定，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捻著裘毛的手指便頓住了。
二里外，賊人的營盤清晰可見。簡陋的柵欄，雜亂無章的帳篷，還有營中空地上那幾架己具雛形的龐然大物——粗糙的木質骨架，蒙著不知從何處剝來的獸皮，正是用來撞擊城門的衝車。更遠處，黑石坳方向升起的煙柱比清晨所見更加粗壯濃黑，筆首地刺向低垂的雲層。
營寨前方，約百餘名賊人正在活動，似乎是在操練，呼喝聲隱約隨風傳來。幾騎探馬繞著營盤外圍賓士，馬蹄揚起塵土。
“那是……”曹督郵指著衝車。
“賊人所造攻城衝車。”劉備站在他側後方，語氣平靜，“己架起三架。另據探報，賊人還在打造雲梯。督郵請看，營寨左側，那些新伐的圓木堆積處，便是。”
曹督郵順著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見一堆泛白的原木，旁邊有人影晃動。
“賊首胡麻子，昨日曾親率十餘騎抵近至一里內，向我城頭挑釁。”劉備繼續道，裡聽不出情緒，“其部眾約西五百，皆悍匪。昨夜，我遣兵出城設伏，擊殺其麾下頭號悍匪王魁及從騎數十人，繳獲戰馬五匹。屍首與賊人衣甲，督郵方才在縣衙己見過。”
曹督郵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城外。風將他頜下短髭吹得微微顫動。他看了很久，視線從賊營移到城下那道可憐兮兮的、只挖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淺溝，又移到城頭那些衣衫單薄、面色青紫的守卒身上。
“城牆……”他忽然開口，嗓音有些乾澀，“可能守住？”
“若賊人不惜命，全力來攻，以目前城防，至多堅守一日。”劉備的回答沒有任何修飾，“溝淺牆舊，守具不足，箭矢匱乏。唯一可恃者，唯軍民一心，死戰而己。”
“郡府……”曹督郵說了兩個字，又停住。他轉過身，不再看城外，視線落在劉備臉上，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誇大其詞或虛張聲勢的痕跡。但劉備只是平靜地回視，眼裡的血絲和疲憊清晰可見。
“庫中存糧，究竟還有多少？”曹督郵問，這次語氣不同了，少了些官腔，多了些審慎。
“賬冊所載一百六十石，實際堪用者，一百三十石有餘。”劉備坦然道，“此乃全縣最後存糧。若再抽出五十石上繳，守城軍民口糧，最多支撐半月。而賊人圍攻，不知何時可解。督郵，”他上前半步，壓得更低，卻字字沉重，“備非惜此官職，亦非敢違抗郡府之命。然賊兵臨城，旦夕可破。若因催繳賦稅而致糧盡城破，滿城百姓遭屠，備……萬死難贖其罪。督郵今日所見，皆是實情。是即刻催繳賦稅，以全郡府公文；還是暫緩徵收，以待賊退？備……辯不敢以虛言搪塞上官，唯請督郵，據實裁斷。”
風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