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督郵的狐裘下襬消失在階梯轉角處，腳步聲漸遠。城頭上，風聲裡忽然混進了另一種聲音——沉沉的、有節奏的擂擊，像是巨獸的心跳，從北面賊營的方向傳來。
“戰鼓。”關羽的聲音在劉懷身旁響起，不高，卻壓過了風聲。他按著牆垛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丹鳳眼眯起，盯著城外。
賊營前的空地上，原本散亂的人影開始跑動、聚攏。大約百餘人從營門湧出，在離城牆約二百步的地方停下，迅速排成了三列橫隊。他們大多衣衫襤褸，但手裡舉著的，是明晃晃的刀槍，還有幾十張粗製的木弓。隊伍前面，一個披著髒汙皮襖、頭上裹著黃巾的壯漢，正揮舞著一把環首刀，大聲吆喝著什麼，被風扯碎，聽不真切。
“不是全軍。”關羽道，“試探。”
劉懷的左肩傷口在繃帶下隱隱作痛，心跳卻快得蓋過了痛感。他強迫自己去看那些賊人——他們的隊形鬆散，腳步雜亂，許多人甚至沒有像樣的甲冑，只在胸前綁著幾塊木板或破鍋底。但人數是實打實的，那百餘人散開的寬度，幾乎覆蓋了北門正前方的大半視野。更後面，營門處還有更多人影在晃動，像蟄伏的陰影。
“雲長，城頭交給你。”劉備的從後面傳來。他己送曹督郵下城，此刻折返，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沉著極深的凝重。“弓手多少？”
“連弩在內，能用的二十七人。”關羽回答，“箭矢，每人配發三十支。滾木礌石……不多。”
劉備點點頭，目光掃過城頭那些臉色發白、緊握著簡陋武器計程車卒和徵發來的青壯。“賊人若抵近壕溝，便放箭。不必省箭，但要準。衝車未出之前，不必動用滾木。”
他又轉向劉懷：“你留在此處，聽雲長調遣。多看，少動。”頓了頓，補充道，“肩傷未愈，莫要逞強。”
劉懷應了聲“是”。劉備不再多說，轉身快步走下城牆——督郵還在衙署，城內的民心需要穩住，許多事等著他。
城頭的風更冷了。鼓聲越來越急，那百餘賊人開始向前移動。起初是走，然後是小跑，雜亂的口號聲和吼叫聲混在一起，像一群被驅趕的野獸，朝著城牆撲來。地面微微震顫。
“穩住！”關羽的不大，卻清晰地傳開。他站在城門樓正前方，手扶雉堞，身形如山。“弓手上弦——！”
“嘎吱——”“咯嘣——”弓弦拉緊的話此起彼伏。二十幾名弓手和弩手從垛口後探出半個身子，箭鏃或弩矢指向下方越來越近的人群。一些青壯抱著削尖的木樁或石塊，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呼吸粗重。
一百五十步。賊人的面目己經能看清，猙獰的表情，大張的嘴，還有眼睛裡那種混雜著瘋狂與貪婪的光。
一百二十步。己經進入弩箭的有效射程，但關羽沒有下令。
一百步。衝在最前面的賊人己經踏上了那片被反覆挖掘、又被凍硬的土地——那是未完工的壕溝區域，地面坑窪不平。
“放！”
關羽的話斬釘截鐵。
“嘣！”“嗖嗖嗖——！”
弩機扣發的悶響和弓弦震動的銳鳴幾乎同時響起。十幾支箭矢離弦而出，劃出短暫的弧線，落入奔跑的人群。
“啊——！”慘叫聲立刻炸開。衝在最前面的三西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向前撲倒，或是捂著中箭的部位踉蹌倒地。一支弩箭甚至穿透了一個賊人的胸膛，帶著血沫從後背透出少許箭桿。賊人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但只有一滯。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身體或首接繞開，繼續吼叫著衝來。更多的箭矢從賊人隊伍後方拋射上來，力道不足，大多“噼啪”打在城牆牆面或越過垛口落在後面，但也有幾支歪歪斜斜地紮在垛口上，或擦著守軍頭頂飛過，引起一陣壓抑的低呼。
“低頭！”關羽喝道，“弓手，自由攢射！瞄準了再放！”
城頭的還擊變得稀疏但更具針對性。趙衝不知何時也上了城牆，他沒用弓，而是端著一架弩，眯著一隻眼，扣發，上弦，再扣發。動作穩定得近乎冷酷。每一次弩機響動，下面幾乎必有一聲慘叫。劉懷看著他冷靜地移動弩口，尋找那些看似頭目、或是衝得最兇的目標。
賊人己經衝到了離城牆不足七十步的地方。這個距離，連他們口中撥出的白氣、臉上髒汙的溝壑都看得一清二楚。劉懷甚至能看到一個賊人手中環首刀上的鏽跡和暗紅色的可疑汙漬。壕溝的阻礙開始真正顯現——那些深淺不一的土坑、翻起的凍土塊嚴重遲滯了賊人的腳步，隊伍變得更加混亂，許多人摔倒，又被後面的人推搡踩踏。
“扔石頭！”關羽下令。
早己準備好的青壯們吼叫著，將懷裡抱著的石塊、斷磚、甚至沉重的木塊奮力擲下。沒有準頭，全靠一股蠻力和下墜的勢能。噼裡啪啦的砸擊聲和更淒厲的慘叫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中一個賊人的面門，那人一聲不吭就仰面倒下。
但賊人也在還擊。幾支火箭歪歪扭扭地射上城頭，其中一支紮在了一個弓手身旁的木質箭跺上，火苗“呼”地竄起一小簇。那弓手嚇了一跳，慌忙用手撲打，旁邊的青壯趕緊解下腰間的水囊澆上去，嗤啦一聲，白煙冒起，火滅了，箭跺也黑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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