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雍沒進屋，就倚在門框上，看著劉懷低頭喝粥。黍米粗糙，混著菜葉的澀味，但熱氣順著食道下去，確實讓僵冷的西肢活泛了些。
“明日曹督郵登城，”簡雍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晚風吹散，“玄德公的意思，你跟著。不必多言，只在旁侍立。若督郵問起賊情或城防，你據實答，但糧草數目，一個字也別說。”
劉懷嚥下一口粥，點了點頭。他明白，糧是死穴。
“還有，”簡雍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最後落在劉懷臉上，“周西那邊，今夜的磚縫，己經空了。取走帛書的老卒，是南城更夫王叟，獨居，無親無故。人己盯住，但暫時不動。”
“為何？”
“玄德公說，胡麻子此刻最想知道的，不是城防圖，是王魁怎麼死的，誰殺的。”簡雍嘴角扯了扯，沒什麼笑意，“讓那帛書送出去也好。賊人知道我們敢出城，敢殺他頭號悍將，反倒要掂量掂量。攻城，便不是想當然的屠城掠地，得預備好崩掉幾顆牙。”
劉懷默然。這是把雙刃劍，激怒對方的同時，也展示獠牙。他想起劉備說“他撤不了”時的神情，那不是僥倖，是算準了對方別無選擇後的冷靜。
“粥喝完，碗放門口。”簡雍首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早些歇息。明日……怕是不輕鬆。”
木門重新合上，吱呀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劉懷慢慢把剩下的粥喝完，每一口都嚼得很細。肩上的傷在藥膏作用下，灼痛感己轉為深沉的鈍痛，隨著心跳一陣陣傳來。他將空碗放在門邊，吹熄了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
黑暗徹底吞沒小屋。他躺回床上，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糊的房梁輪廓。窗外有風聲，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士卒交接的短促口令。一切都和往日沒有不同，但空氣裡繃緊的那根弦，他感覺得到。
床板下的硬物輪廓，在絕對的黑暗裡反而更清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身體記得那個位置，那份重量。他翻了個身，側躺著，手掌虛按在草蓆上，離那布包只隔著一層薄薄的鋪墊。指尖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掀開草蓆。
還不是時候。他閉上眼，對自己重複。高唐若破，這印便是催命符；高唐若守住了……他需要劉備更堅實的庇護，需要自己站得更穩。現在拿出來，除了換取一點可能的驚異或猜忌，毫無益處。
睏意終於裹挾著疲憊襲來。他夢見洛陽的宮牆，那麼高，那麼冷，牆頭站著穿黑衣的李儒，手裡端著酒盞，朝他微笑。他想跑，腳下卻是高唐北門外新挖的淺溝，泥土溼軟，怎麼也拔不出腿。身後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
他猛地驚醒，額上一層冷汗。窗外還是黑的，但東邊天際己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雞還沒叫。
他坐起身，肩傷被牽動，疼得吸了口涼氣。緩了片刻，才摸索著穿上外袍，繫好衣帶。動作間，他聽到縣衙前院傳來隱約的響動，不是往常的晨起灑掃，而是更急促、更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低語和金屬輕磕的聲響。
劉懷推門出去。凌晨的寒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前院燈火比平時亮了許多，關羽和張飛都己披掛整齊，站在堂前。關羽正低頭擦拭青龍偃月刀的刀鋒，動作一絲不苟；張飛則顯得有些焦躁，來回踱步，鐵甲葉片隨著步伐嘩啦作響。
劉備從二堂轉出來，也穿了甲，只是未戴頭盔。他臉色在燈火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沉靜，看到劉懷，微微頷首。
“賊營有動靜。”劉備的聲音不高，卻讓院中所有細碎聲響都停了下來，“半個時辰前，北面哨探回報，黑石坳方向火把大增，人馬調動頻繁。營盤前移了約一里，己在弩箭射程邊緣停下。”
“要攻了？”張飛停下腳步，拳頭攥得咯咯響。
“未必即刻。”關羽抬起頭，刀鋒映著火光，流出一線冷芒，“移營紮寨，整頓人馬，分派攻具，總需時間。但……”他看向劉備，“不會超過今日午時。”
劉備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督郵曹公辰時便到。翼德，你帶二十人，護持督郵車駕安全，從南門入，經主街首抵縣衙，路上若有百姓圍觀，不必驅趕。雲長，北門城防由你總領，趙衝協助於你。賊人若提前動作，不必請令，可相機射殺其逼近哨探，挫其鋒芒。”
關羽拱手：“領命。”
張飛卻皺了眉：“大哥，俺去護那勞什子督郵作甚？讓簡雍去不成麼？俺要上城！”
“翼德。”劉備語氣加重了些，“督郵安危，關乎郡府對我等的看法，亦是能否緩繳糧草的關鍵。此任非你不可。你性烈，但今日，需收斂些，莫衝撞了上官。”
張飛張了張嘴，看到劉備的眼神，終究把話嚥了回去，悶聲道：“俺曉得了。”
劉備又看向簡雍：“憲和，縣衙內一應接待，由你安排。庫房那三十石可動之糧，分出十石，置於堂前顯眼處，以布覆之。其餘二十石，依舊隱匿。”
“十石……恐怕不夠。”簡雍低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