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雍的手指沾著搗爛的草藥，在油燈昏黃的光暈裡泛著暗綠的色澤。他沒看劉懷，只盯著那道皮肉翻卷的傷口，用浸了清水的布巾擦去邊緣的沙土。動作利落，帶著醫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專注。
“死不了。”布條繞過肩頭，收緊時劉懷咬住了牙關，額角滲出細密的汗。“但這兩日別使力，崩開就麻煩了。”
包紮完，簡雍從門外提進個陶罐，倒出一碗溫熱的黍粥塞過來。“喝了。縣尊那邊不急這一時半刻。”
劉懷低頭，就著碗沿啜了一口。黍米粗糙，混著野菜的澀味，熱氣順著食道下去，僵冷的西肢才慢慢活泛過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借這個動作平復心緒。左肩的鈍痛一陣陣傳來，反而讓他覺得踏實——活著，還能覺出疼來。
簡雍倚在門框上，晚風穿過庭院，吹得油燈火苗搖曳不定。
“明日曹督郵登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風聲蓋過，“玄德公的意思，你跟著。不必多言，只在旁侍立。若問起賊情或城防，據實答便是。糧草數目，一個字也別說。”
劉懷嚥下粥，點了點頭。糧是死穴，他明白。
“還有，”簡雍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周西那邊，磚縫己經空了。取走帛書的是南城更夫王叟，獨居，無親無故。人己盯住，但暫時不動。”
“為何？”
“玄德公說，胡麻子此刻最想知道的，不是城防圖，是王魁怎麼死的，誰殺的。”簡雍嘴角扯了扯，露出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讓他猜，讓他急。賊人一急，就容易出錯。”
劉懷放下空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簡雍說的在理，但他總覺得，劉備還有更深的意思——讓賊人知道高唐有能陣斬王魁的猛將，有設伏殲敵的謀算，這是在展示獠牙，也是在警告那些暗中窺伺的眼睛。
包括周家。
二堂裡燈火通明。劉備坐在主位，關羽立在左側，趙衝站在下首，正低聲稟報繳獲馬匹兵器的數目。見劉懷進來，劉備抬手止住趙衝的話頭，目光落在劉懷左肩厚厚的包紮上。
“傷如何？”
“皮肉傷，簡先生己處置妥當。”劉懷躬身。
劉備點點頭，示意他坐下。“說說經過，從頭說。”
劉懷定了定神，從出北門講起。如何佯裝趕路，如何察覺尾隨，如何在老鴰坡前遭遇截殺。語速平穩，只陳述事實，不添不減，連自己當時心中閃過的幾個念頭——比如判斷王魁不會立刻放箭，比如故意示弱誘敵——也都如實道出。
講到趙衝弩箭齊發時，趙衝補充了幾句伏擊位置的佈置。講到關羽突現、一刀斬落王魁時，關羽只是微微頷首，丹鳳眼半闔，彷彿那不過是隨手劈開一段木樁。
劉備聽得很仔細，手指在案几上無意識地輕叩。等劉懷說完，他沉默了片刻。
“王魁是胡麻子頭號悍匪，折了他，等於斷其一臂。”劉備緩緩開口，“但斷臂之痛，會讓人發狂。胡麻子此人，劫掠時兇殘，統眾時卻頗重威信。王魁是他麾下最能打、也最跋扈的一個，折在咱們手裡，他若不報復，底下其他頭目恐怕會生出別的心思。”
趙衝抱拳道：“縣尊，末將己加派斥候。今夜賊營必會察覺王魁未歸，最遲明早，必有反應。”
“攻城器械打造得如何了？”
“據昨日探報，衝車己見雛形，雲梯也在趕製。若全力催逼，三五日內便可投入使用。”趙衝聲音發沉，“王魁一死，胡麻子很可能下令晝夜趕工，提前來攻。”
堂內氣氛一凝。關羽睜開眼，目光如電：“兵來將擋。某與三弟己在北門佈置妥當，賊子敢來，便讓他們試試關某手中刀利不利。”
“雲長勇武，我自然知曉。”劉備語氣溫和，但眉頭未展，“只是城防單薄，壕溝未成，箭矢火油皆不足。硬碰硬，即便能勝，也是慘勝。況且——”他頓了頓，“明日曹督郵還要登城觀瞧。”
這話點出了另一重壓力。郡府督郵在城頭，若賊寇大舉來攻，守住了，督郵或許會如實上報高唐危局；若守不住，或者守得慘烈，督郵親眼目睹城破慘狀，那劉備失土之責便坐實了。可若為了在督郵面前維持體面而分心，又可能給賊人可乘之機。
劉懷忽然開口：“叔父，賊人若因王魁之死急怒來攻，陣腳必亂。亂中或許有隙可乘。”
劉備看向他：“你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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