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趙衝齊聲應諾。
“憲和,”劉備轉向簡雍,“明日接待督郵之事,仍按先前議定的來。存糧數目,除你我與王主簿外,不得再洩於第六人。”
簡雍拱手:“明白。”
最後,劉備的目光落在劉懷身上。“懷侄,你今夜好生歇息。明日辰時,來縣衙候著,隨我陪督郵登城。”他頓了頓,語氣放緩,“肩上傷處,若疼痛難忍或發熱,不必強撐,可告假。”
劉懷低頭:“侄兒曉得分寸。”
眾人散去。走出二堂時,夜風更涼了,吹得簷下燈籠搖晃不定。劉懷拉緊衣襟,左肩的傷處隨著動作傳來鈍痛。回住處的路上,他經過北門方向,隱約聽見城頭上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和低語。火把的光在垛口間晃動,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推開房門,屋內一片漆黑。他摸到火鐮,點亮油燈。昏黃的光照亮陋室,床板下那方硬物的輪廓隱在陰影裡,沉默著。
劉懷在榻邊坐下,沒有立刻躺下。他想起簡雍的話——周西傳出的訊息己被取走,劉備卻按兵不動,要讓賊人猜,要讓賊人急。
這步棋走得險,但也透著一股底氣。劉備在向賊人,也在向城內所有暗中窺伺的眼睛宣告:高唐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即便困頓如此,仍有獠牙利爪。
那麼他自己呢?在這盤棋裡,他扮演了什麼角色?誘餌?棋子?還是……執棋者隱約期待的變數?
左肩的疼痛持續傳來,提醒他今日在官道上的生死一線。關羽那一刀斬落王魁時,他確實鬆了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劉備派關羽暗中跟隨,是保護,也是考驗。考驗他的膽色,考驗他臨危時的反應,或許也在考驗……他值不值得這份保護。
他脫下外袍,小心避開左肩傷口,和衣躺下。油燈沒吹,就讓它亮著。閉上眼睛,官道上馬蹄聲、嘶喊聲、弓弦震動聲、刀鋒破風聲,又在耳邊隱約響起。還有王魁墜馬時那雙瞪大的、充滿驚愕與不甘的眼睛。
這一夜,高唐城裡很多人無眠。
城北賊營,胡麻子的大帳內,一隻陶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西濺。
“死了?王魁死了?!”粗啞的咆哮震得帳頂撲簌簌落灰。火光映著一張橫肉虯結的方臉,左頰一道刀疤隨著肌肉抽搐而扭曲,“幾十個人!去截一個帶十來個廢物的小子,全折了?!”
帳下幾個頭目噤若寒蟬。一個瘦高個硬著頭皮道:“大頭領,王兄弟他們……屍首是在老鴰坡往南五里處發現的。看痕跡,是中了埋伏,弓弩齊發,然後被人近身砍殺。王兄弟是被一刀……劈開了半個脖子。”
胡麻子喘著粗氣,眼睛赤紅。“高唐城裡,誰有這本事?趙衝那點人手,守城都勉強,敢出來設伏?還能一刀宰了王魁?”
眾人面面相覷。另一個頭目小聲道:“會不會……是劉備身邊那兩個?聽說他有兩個結義兄弟,很是了得……”
“關羽……張飛……”胡麻子咬牙切齒念出這兩個名字,拳頭攥得咯咯響。他猛地抬頭,“攻城器械!還要幾天?!”
“衝車明天就能裝好輪子,雲梯……最快後天。”
“後天!”胡麻子一腳踹翻面前的矮几,“老子等不了後天!傳令下去,所有人連夜趕工!明天日落之前,老子要看到衝車和雲梯都擺到高唐城下!王魁的仇,老子要親手報!劉備的人頭,老子要掛在這旗杆上!”
帳內眾人轟然應諾,但眼神閃爍間,心思各異。王魁死了,他手下那幾十號剽悍賊兵頓時成了無主肥肉,誰不想咬一口?報仇固然要報,但趁機擴充實力,更是亂世生存的本能。
這些細微的波瀾,胡麻子此刻怒極攻心,未必全數察覺。即便察覺,他也自信能壓服——只要儘快打破高唐,用鮮血和財貨餵飽這群餓狼,他們自然還是聽話的狗。
與此同時,高唐城內,南城一條僻靜小巷深處,獨門小院裡。
更夫王叟蹲在灶膛前,藉著餘燼的微光,將一塊寸許寬的素帛湊到眼前。帛上只有寥寥數字,墨跡潦草:“餌出,伏發,王斃,關現。”
王叟看了半晌,將素帛丟進灶膛。火舌一捲,頃刻化為灰燼。他站起身,佝僂著揹走到院中,仰頭看了看天色。星子稀疏,雲層漸厚,後半夜或許有雨。
他慢吞吞地拿起靠在牆邊的梆子,走出院門,融入深沉的夜色裡。梆子聲響起,沉悶而規律:“篤——篤——篤——”
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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