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先生，真要走？”守門的什長壓低嗓音，目光在他臉上和箱籠間逡巡。
劉懷語氣平穩：“奉縣尊之命，出城辦些事。”
什長沒再多問，側身讓開。城門緩緩推開一道縫，暮色裹著野地裡的風灌進來。劉懷邁過門檻，身後門軸轉動聲沉悶。護城壕對岸的土路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灰白，延伸向東北。他緊了緊肩上的包袱，左手提著那隻舊木箱，踏上了吊橋。
城牆上似乎有人影晃動，看不真切。他不再回頭，沿著官道向前走。風掠過荒蕪的田壟，吹得路旁枯草簌簌作響。懷裡內襟暗袋中，鹽塊和肉乾的輪廓硌著胸口，那是晌午後簡雍悄悄塞來的。箱子裡是廢鐵石和粗麻布，底下壓著油紙裹的陶片——做戲的物件齊全了。床板下那方硬物留在原處，隔著距離，沉默著。
走了約一刻鐘，天色又暗一層。西邊最後一點橘紅褪盡，西野景物融進灰藍的暮靄裡。官道在前方拐彎，繞過一片低矮丘陵，老鴰坡就在那背後。坡名不祥，此刻望去只有黑沉沉的起伏輪廓。
拐過彎道，身後傳來了馬蹄聲。
聲音壓得低，但在寂靜曠野裡清晰可辨。不止一匹。劉懷後背肌肉繃緊，腳步卻稍稍加快，左手將箱子換到身前，右手按上腰間短刃的皮扣。刃身貼著袖管，冰涼。
“前面的，站住！”
粗嘎喝叫響起時，馬蹄驟然加速。劉懷猛地回頭，五六騎黑影己衝至十餘丈外，當先一騎格外高大，馬背上人影魁梧。塵土揚起，更遠處官道上影影綽綽還有二三十條人影正快步跟來，多是步卒，持矛挎刀，跑得塵土飛揚。
轉眼間，騎兵半圓圍攏，將他堵在路中央。步卒們也在二十步外停下，喘著粗氣散開，隱隱形成合圍。
馬匹噴著鼻息，原地踏蹄。劉懷後退半步，背靠路旁枯樹，箱子擋在身前。目光掃過：騎兵都是精壯漢子，皮甲粗布混雜，環首刀短矛在手，眼神里透著獵食者的光。步卒們衣衫雜亂，兵器五花八門，但個個面目兇悍。當先那魁梧漢子勒住馬，居高臨下打量他，視線在臉、衣袍和箱籠間移動。
“跑什麼？”聲音沙啞如磨砂，“箱子裡裝的什麼？開啟看看。”
劉懷吸了口氣，臉上擠出驚慌：“各位好漢……在下只是過往行商，箱中是些尋常貨物……”
“少廢話！”旁邊瘦長臉賊人催馬上前，短矛一指，“值不值錢，爺們看了才知道！聽說高唐城裡有個姓劉的小子，帶著劉備家當要出來買糧，是不是你？”
心臟猛跳，臉上卻愕然：“買糧？在下不知……”
瘦長臉還要再問，魁梧漢子擺了擺手，咧嘴露出黃牙：“小子，裝得挺像。可惜，你出城時就有人認出來了。劉備身邊新來的劉懷，對不對？箱子裡是變賣金玉換的錢吧？交出來，爺給你痛快。”
話音未落，魁梧漢子猛地夾馬前衝，環首刀寒光首劈劉懷提箱的左臂！這一下毫無徵兆，又快又狠。
劉懷在對方肩動瞬間撲向右側，箱子脫手落地翻滾。刀鋒擦左肩衣袖掠過，割開口子，冰冷貼著皮膚劃過。倒地就勢一滾躲到樹後，半蹲起身，短刃橫胸。左肩火辣辣疼，骨頭應無礙。他急促喘息，眼盯重新調轉馬頭的魁梧漢子。
步卒們發出一陣鬨笑，有人嚷道：“王頭領，這點小事何必您動手，兄弟們一人一刀就剁碎了他！”
“嘿，身手靈便。”王魁戲謔地甩了甩刀，“可惜，沒用。”他揮手示意，騎兵散開堵住去路，步卒們則緩緩圍攏，圈子縮到十步之內。
瘦長臉跳下馬，提短矛一步步逼近，臉上殘忍笑意：“大哥，不如讓兄弟先挑斷他腳筋，慢慢問？後面那些弟兄也好開開眼。”
王魁不置可否，眼神落向側翻的舊木箱。箱蓋彈開一條縫。他揚下巴：“先把箱子拿過來。”
瘦長臉應聲轉身彎腰。手指觸到箱耳的剎那——
“咻——！”
破空厲嘯從側面丘陵陰影中炸響！瘦長臉身體一僵，向前撲倒。羽箭貫穿脖頸，箭簇透出喉結少許，鮮血汩汩湧出。他喉嚨裡“嗬嗬”怪響，抽搐兩下不動了。
“有埋伏！”王魁伏身厲吼，“散開！往坡上衝！步卒結陣！”
晚了。
第一箭如號令，緊接著更多箭矢從丘陵陰影、土坎後、坡地上傾瀉而下！箭射得極準，重點關照騎兵和馬匹。人喊馬嘶亂成一團。一匹戰馬中箭眼窩，慘嘶人立，背上賊人摔落。另一賊人舉刀格擋，箭釘穿手腕，刀“噹啷”落地。王魁揮刀撥開面門一箭，火星迸濺，座下戰馬臀股連中兩箭，吃痛狂飆險些將他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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