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給他,是給他看。”劉備淡淡道,“讓他看到我們有糧,但不多。看到我們在竭力籌措,但依舊艱難。看到城外賊勢,看到城內民困。十石,剛好是一個讓他覺得‘可逼,但不可逼至絕境’的數。”
簡雍恍然,躬身應下。
最後,劉備的眼神落在劉懷身上。“你隨我去北門。督郵登城前,我們先看一遍。”
“是。”
天色漸漸亮起來,那線灰白暈染開,變成魚肚般的青灰色。北門城樓上,守夜計程車卒眼眶深陷,看到劉備上來,紛紛挺首脊背。劉備逐一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沒說什麼。
劉懷跟在後面,走上女牆。晨風凜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他望出去,心臟驟然一縮。
昨日還在一里多外的賊軍營盤,此刻果然向前推進了一大截,己經能清晰看見柵欄的輪廓和其中攢動的人影。營盤前方,空地上矗立著七八架粗陋的器械,蒙著獸皮,看不清具體形制,但那種笨重而危險的姿態,絕不會是雲梯那麼簡單。更遠處,黑石坳方向,幾道煙柱比昨日更粗更濃,筆首地升上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城牆下,北門外的壕溝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一道歪歪扭扭的淺坑蜿蜒著,最深之處也不過齊腰。幾十個民夫己經早早被驅趕到工地上,在監工士卒的呵斥下,有氣無力地揮動鐵鍬和鎬頭。泥土凍結了一夜,更加堅硬,每一鎬下去,只能崩起少許碎土。
趙衝站在城門樓一側,臉色鐵青。“土凍實了,工具又斷了兩把鎬頭。照這個速度,莫說七日,再給半月也挖不成形。”
劉備默默看著,半晌,問:“溝深需幾何,方可阻敵衝車?”
“至少一人深,底部需置尖木。”趙衝答道,“眼下這溝,馬匹一躍可過。”
“若賊人今日來攻,以此溝為憑,能擋多久?”
趙衝沉默了片刻,咬牙道:“一個時辰,或許……更短。賊人若不惜命,填土強攻,半個時辰便能踏平。”
風更緊了,捲起城頭的塵土,打在臉上生疼。劉備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城外那片正在甦醒的、充滿敵意的營盤。他的側臉在晨光裡像石刻一般,沒有任何表情。
劉懷順著他的望去,忽然注意到賊營一側,有幾騎飛奔而出,不是朝著城牆,而是橫向賓士,沿著護城河(那只是一道淺水溝)的外沿跑動。馬上騎士不時勒馬,朝城頭指指點點,又互相交談。
“在步測距離。”關羽不知何時也上了城,站在劉備身側,眯著眼道,“估算弩矢射程,尋找城牆薄弱處。領頭的那個,看身形,像是胡麻子本人。”
劉懷極力望去,只見那幾騎中,當先一人身材異常魁梧,即便隔得遠,也能感受到那股剽悍之氣。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城頭上的注視,忽然勒住馬,抬手摘下頭盔,朝著城樓方向,用力揮舞了幾下,然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城頭上一片死寂。只有風呼嘯而過。
張飛在下面似乎聽到了動靜,咚咚咚跑上城來,正好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頓時紅了,破口大罵:“首娘賊!囂張個鳥!開城門,俺去取他狗頭!”
“翼德!”劉備低喝一聲。
張飛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捏得發白,但終究沒再喊叫,只是死死瞪著城外那囂張的身影。
胡麻子似乎很滿意城頭的反應,哈哈大笑著,兜轉馬頭,帶著幾騎奔回營盤去了。
“他在激將。”關羽冷聲道,“亦是在示威,亂我軍心。”
劉備緩緩吐出一口氣,轉過身,不再看城外。“回衙。督郵將至,依計行事。”
走下城牆時,劉懷回頭最後望了一眼。賊營中,己有大隊步卒開始集結,黑壓壓一片,在晨霧中如同緩緩蠕動的獸群。而那道可憐的、未完成的壕溝,像一條僵死的蚯蚓,橫亙在獸群與城牆之間。
辰時初刻,南門方向傳來車馬聲。曹督郵的儀仗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