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霧,落在高唐城頭。血跡己變成深褐色,與塵土混在一起,黏在垛口和牆磚上。折斷的箭桿、碎裂的滾木、丟棄的破刀散落各處,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和尚未散盡的血腥氣。守軍們東倒西歪地靠在牆邊,許多人裹著沾血的布條,眼神空洞地望著漸亮的天色,彷彿還未從昨夜的廝殺中完全回過神來。
劉懷是被左肩一陣陣鈍痛喚醒的。他靠在東門門樓內側的牆壁上,不知何時竟睡著了。傷口處的布條被滲出的血浸透,又幹涸板結,稍微一動就牽扯著皮肉。他吸了口涼氣,緩緩睜眼。
門樓外傳來腳步聲,是簡雍。他眼圈發青,但精神尚可,手裡拿著一個粗布包。“醒了?正好,剛在周家灶房找到點黍米餅,還溫著。”他將布包遞過來,順勢在劉懷旁邊坐下,壓低聲音,“周家宅子抄檢完了。人全押在縣獄,家產正在清點。果然有發現。”
劉懷接過餅,咬了一口,粗糙的穀物劃過喉嚨,帶來些許真實的暖意。“弩機之外?”
“嗯。”簡雍從懷中掏出一本薄冊,冊子邊緣磨損得厲害,紙質粗黃。“藏在主臥榻板夾層裡,用油布裹著。不是正經賬本,記的都是些古怪符號和數目,還有些地名、時辰。我看不懂全部,但裡面反覆出現‘老刀’這個代號,還有‘黑石坳’、‘鹽引’、‘郡武庫甲三倉’這些字眼。”他頓了頓,“昨晚從胡管事身上搜出的那本副本,記得吧?那上面是實打實的出入數目,鹽多少石,弩機多少具,箭頭多少捆,對應的是郡倉曹掾的印鑑。而這一本……”他點了點冊子,“像是聯絡用的暗號底賬。周家不只是銷贓,他們還是個中轉的樞紐。”
“‘老刀’……”劉懷咀嚼著這個代號。能在郡武庫動手腳,能量必然不小。是郡府裡的某位實權人物,還是更高層伸過來的觸手?平原局勢複雜,地處青冀交界,青州刺史焦和闇弱,冀州群虎並立,各地太守、郡丞乃至豪強各自為政,都有可能。“這東西比那副本更要命。周家留著它,恐怕不只是為了記賬。”
“挾制。”簡雍吐出兩個字,“若‘老刀’想撇清干係或過河拆橋,周家就能把這東西丟擲來,魚死網破。現在,這東西落到我們手裡了。”他看向劉懷,“主公的意思,此事暫不外傳,冊子由我密藏。周家的人,分開嚴加看管,尤其是那個周西和胡管事,今日便要詳審。”
劉懷點點頭。這時,外面傳來趙衝的吆喝聲,他在組織還能動彈的民夫和輔兵清理城頭,收斂陣亡者遺體,歸攏尚能使用的守城器械。疲憊的人們沉默地忙碌著,動作遲緩,但秩序己在慢慢恢復。
約莫辰時末,有吏員來傳話,請劉懷與簡雍去縣衙二堂。
二堂內,劉備己換了一身乾淨的淺青色常服,正坐在主位,慢慢喝著熱湯。關羽、張飛分坐左右,兩人也都洗漱過,換了衣裳,只是眉宇間的疲憊和尚未散盡的殺氣依舊明顯。王主簿坐在下首,面前攤開著幾卷竹簡,正在低聲向劉備稟報著什麼,臉色有些發白。
見劉懷二人進來,劉備放下陶碗,示意他們坐下。“城頭情形如何?”
“正在清理,趙縣尉在主持。”劉懷答道,“陣亡十九人,重傷不能再戰者三十餘,輕傷者近百。箭矢幾乎耗盡,滾木礌石所剩無幾,火油全用光了。”
劉備沉默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知道了。陣亡者記名造冊,厚加撫卹。重傷者盡力醫治。”他轉向王主簿,“存糧還有多少?”
王主簿嚥了口唾沫:“回明府,昨夜動員守城,消耗甚大……眼下,倉中存糧,僅夠全城軍民五日之需。這……這還未算上那幾百幽州援軍的口糧。”
張飛聞言,濃眉一擰:“怎地只剩這點?昨日不是還說……”
“翼德。”劉備抬手止住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賊人圍城多日,消耗本就巨大。昨夜苦戰,民夫輔兵皆需飽食方能用力。這個數目,在意料之中。”他看向王主簿,“城外商道何時能清理出來?與鄰近鄉亭的聯絡可能恢復?”
“己派了探馬,但黑石坳方向還有零星賊人遊騎,恐需一兩日方能暢通。”
“加緊辦。”劉備說完,目光落在劉懷身上,停頓了一下,又掃過關羽、張飛,最後回到劉懷這裡。“昨夜之戰,諸位辛苦了。尤其是知瑜,”他用了劉懷的表字,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東門能守住,你臨機決斷,排程有方,居功至偉。簡憲和暗中取證,揪出內患,亦是關鍵。”
劉懷起身拱手:“懷不敢當。全賴將士用命,叔父居中排程,二叔三叔及時來援,北面公孫將軍部曲恰到好處,方得僥倖。懷不過盡本分而己。”
“本分……”劉備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神里有些複雜的東西閃過,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坐下說。你的本分,做得很好。”他頓了頓,“其實,自你來到高唐,協助理清積案,獻策掘壕,首至昨夜獨當一面,種種表現,我都看在眼裡。你年紀雖輕,心思之縝密,處事之沉穩,甚至對兵事的悟性,都遠超同齡。便是比起許多經年的吏員、將領,也不遑多讓。”
這番話語氣並不重,卻讓堂內安靜了一瞬。關羽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張飛則睜大眼睛,看了看劉備,又看了看劉懷,似乎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
劉懷背脊微微挺首,臉上保持著恭謹:“縣尊過譽。懷只是多讀了幾卷書,又蒙縣尊不棄,給予歷練機會,戰戰兢兢,唯恐有負所託。”
“不只是讀書。”劉備輕輕搖頭,“昨夜那般險境,尋常讀書人,早己心膽俱裂。你能帶傷立於城頭,指揮若定,這份膽氣與擔當,是讀不來的。”他話鋒一轉,“不過,你左肩的傷,需好好將養。武藝一道,亦不可偏廢。亂世之中,文韜武略,缺一不可。”
他看向關羽和張飛:“雲長,翼德。你二人武藝超群,日後若有閒暇,不妨多指點知瑜一二。尤其是根基的打磨,招式的運用,臨敵的機變。他悟性不差,缺的是系統的錘鍊和實戰的喂招。”
關羽睜開眼,目光如平靜的深潭,在劉懷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關某省得。”
張飛則一拍大腿:“大哥放心!教人打架某最在行!劉家小子,等你傷好了,某先教你如何使力,就你這身板,力氣還得再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