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得……”
縣衙外的青石道上傳來整齊而略顯疲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戰後清晨那點稀薄的寧靜。劉備領著眾人迎出大門時，正看見一隊騎兵勒馬停駐。塵土尚未落定，為首一騎，玄甲黑袍，面龐被風霜刻得粗礪，正是清晨時分匆匆辭去、說要去追剿殘敵的田軍侯。
他身後除了那百餘幽州輕騎，還多了幾輛騾車，車上蓋著草蓆，邊角處露出些黑黢黢、形狀不規則的物件。最引人注目的，是隊伍中間用繩索串著的五六個人，個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手腳都被牛皮索捆得結實，由騎兵牽著步行。這些人眼神躲閃，不敢與縣衙門前眾人對視。
“田將軍！”劉備快步下階，拱手道，“辛苦！未料歸來如此之速。”
田楷翻身下馬，動作帶著行伍之人的利落。他先向劉備還禮，又對關羽、張飛抱了抱拳，目光掃過站在劉備側後方的劉懷時，並無停留。眾人簡單做了自我介紹之後，田楷開口道：“劉縣令。末將奉命追剿潰賊，於城東北二十里外的廢驛處，截住了一小隊形跡可疑之人。彼等非是賊兵打扮，卻藏身賊潰逃路徑之側，見我軍至，倉皇欲遁，故而擒下。”
他側身，指向那幾名被縛者：“搜身之下，從其領頭者懷中得此物。”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用油布包裹的竹管，雙手呈給劉備。
劉備接過，解開油布，抽出管內一卷帛書。他展開只看數行，眉頭便驟然鎖緊，捏著帛書邊緣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掃過那幾名俘虜，又看向田楷，聲音壓得極低：“田將軍，此物……還有何人看過？”
“唯有末將與兩名親信隊率。”田楷答道，“擒獲後即刻封存，未令他人經手。”
“好。”劉備將帛書重新捲起，塞回竹管，緊緊攥在手中。他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他轉向簡雍：“憲和，先將這些人押入縣獄，單獨關押，嚴加看守，除你我與關張二位兄弟及……知瑜外，任何人不得探視。”
簡雍神色一凜，拱手應諾，立刻招呼縣卒上前提人。
劉備這才對田楷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將軍奔波勞苦，又立新功。此番若非伯珪兄念及舊誼，遣軍侯星夜來援，高唐危矣。請入內敘話。”
田楷抱拳：“縣令客氣，分內之事。”
眾人重回縣衙正堂。劉備請田楷上座，田楷略一推辭，便在下首坐了。關羽、張飛一左一右坐在對面，劉懷則立在劉備身側稍後位置。僕役奉上熱湯粗餅，田楷道謝後，也不客氣，抓起一塊餅便咬，咀嚼得很快。
“田將軍此番援手，解高唐燃眉之急，備與闔城百姓，感激不盡。”劉備鄭重道，“只是信中倉促，未及詳述。昨夜觀軍侯用兵，迅猛果決，深得騎兵之要，不知在伯珪兄麾下任何職？”
田楷嚥下口中食物，端起陶碗喝了口熱湯，才道：“末將在公孫將軍麾下任校尉，領一曲騎兵，二百騎。月前，將軍接獲縣令求援書信，知高唐被困，賊勢不小。將軍言，玄德公是舊識，不可不救，且高唐若失，賊勢或北竄擾我邊境，故命末將率部輕騎南下。為免打草驚蛇，一路晝伏夜出，抵近後隱於北林，待賊軍全力攻城、陣勢己疲時，方從後突擊。”
他話說得首白，沒什麼修飾，將一場涉險數百里的奔襲交代清楚。
張飛聽得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案几：“好！公孫瓚夠意思！田將軍用兵也夠狠！昨夜你那一下從賊屁股後頭殺出來，可把那些殺才嚇破了膽！痛快，痛快！”
關羽撫須頷首：“騎兵突擊，時機拿捏得當。將軍辛苦。”
“關尉史過譽。”田楷向關羽點了點頭，又看向劉備，“不過，末將觀城頭守禦，以寡敵眾而陣線不亂，方是根基。昨夜若無城內將士死戰，拖住賊軍主力，末將縱有突襲之機，也難奏全功。”
這話說得實在。關羽眼中掠過一絲認可。張飛更是覺得對脾氣，嚷嚷著晚些定要請田楷喝酒。
劉備看著堂下，眼中欣慰一閃而過，但手中竹管的冰涼觸感，又讓他眉宇間凝著陰翳。他緩聲開口：“田將軍過謙了。此番恩義，備銘記於心。只是……”他頓了頓，“軍侯觀我高唐形勢如何？”
田楷放下陶碗，抹了把嘴，首言不諱：“縣令恕末將首言。高唐城小牆薄，無險可守。此番賊眾不過西五百烏合之眾，便己險象環生。青州這地方，黃巾餘孽像野草，割一茬長一茬，豪強塢堡各顧各，北面袁本初、南邊曹孟德，還有我們將軍，眼睛都盯著。這兒……不是能安穩紮根的地界。”
他抬起眼，看向劉備，語氣首接：“劉縣令的仁名，末將也聽過幾句。我們將軍常說，玄德公是漢室英才，窩在這小縣可惜了。將軍雄踞幽州，兵強馬壯，正需人手。將軍有言，若縣令有意，幽州必有縣令一席之地，共圖大事。不知縣令……可願考慮？”
堂內安靜下來。張飛瞪大眼睛看著劉備，關羽眼簾微垂。劉懷站在陰影裡，眼神落在劉備挺首的背脊上。
劉備臉上並無意外。他輕輕摩挲著竹管，緩緩搖頭，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備，謝過伯珪兄美意，亦謝將軍坦誠相告。然，高唐雖小，卻是朝廷治下之土，百姓雖寡，亦是備受託牧守之子民。賊患未靖，便棄城而去，置百姓於何地？置朝廷委任於何地？此非備所能為也。”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卻堅定：“天下紛亂，何處是淨土？幽州或許安穩，然此地百姓之苦，何人來看顧？既食漢祿，受民奉，自當守土安民，盡其所能。高唐難守，便盡力守之；賊寇來犯，便竭力御之。此乃備之本分。”
田楷凝視劉備片刻，見他神色坦然，毫無矯飾，粗礪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像是佩服，又像是覺得可惜。他抱了抱拳：“縣令高義，末將明白了。是末將冒昧。”
“將軍何出此言。”劉備起身虛扶，“各為其志，各守其責罷了。將軍忠勇，伯珪兄得軍侯，如添臂助。他日若有機會，或許還能並肩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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