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亦微微頷首。
此事便算說定。劉備安排簡雍去安頓幽州騎兵在城西空營房歇息,又命人準備酒食。眾人又敘談片刻,田楷起身告退,先去安置部屬。張飛跟了出去,說是要看看幽州馬。關羽向劉備一禮,自去巡查城防。
堂內只剩下劉備與劉懷二人。劉備臉上的笑意淡去,他拿起竹管,對劉懷道:“知瑜,隨我來。”
劉懷應了聲“是”,默默跟上。兩人並未回二堂,而是繞過衙署,來到後院僻靜小院。院中有石凳石桌,角落裡一株老槐樹正抽新芽。
劉備在石凳上坐下,竹管擱在石桌上,“嗒”的一聲輕響。他指了指對面:“坐。”
劉懷依言坐下,垂目靜候。
院裡只有風吹葉子的沙沙聲。半晌,劉備才開口,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田楷方才所言,你都聽見了。依你之見……我拒他之邀,是對,是錯?”
劉懷抬起眼。劉備並未看他,視線落在枝椏上,側臉在午後偏斜的光線下,顯得線條分明,那慣常的溫和褪去後,透出一種深沉的凝重。
“叔父心中己有定見。”劉懷謹慎道。
“我想聽聽你的想法。”劉備轉過頭,眼神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此處只有你我二人,但說無妨。”
劉懷沉默片刻,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指腹的薄繭,緩緩道:“侄兒以為,叔父拒絕,是對的。”
“哦?理由?”
“其一,如叔父所言,守土安民,乃牧守本分。高唐百姓剛經戰火,人心惶惶,若主官棄城,民心必散,此地恐成廢墟。此為眼前之責。”
“其二,”他略作停頓,話更緩,“公孫伯珪之勢,猛則猛矣,然其性如烈火,疾如狂風。驟然而興,恐亦突然而衰。且其人……矜於功伐,驕於士眾。”他選了一個相對委婉的說法。“依附於他,或可得一時之安,卻難有長遠之基,更恐道不同。”
劉備靜靜聽著。
“其三,”劉懷的話低沉下去,“觀今日田將軍所擒之人,所獲之物……這高唐之危,根子恐怕不全在城外山野。”他掃過石桌上那枚竹管,“‘老刀’能輕易獲取郡武庫軍械,周家能與之長期勾連……此非一縣一郡之弊。枝蔓如此,其根深矣。”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推斷:“朝廷權威日衰,州郡各自為政,法紀鬆弛。豪強勾結胥吏,胥吏矇蔽上官,上官或自顧不暇,或同流合汙。軍械國帑,竟成私相授受之貨殖;守土安民之責,反不及結黨營私之便。此等局面,非依附某一強藩便可解決。縱使一時得庇,根源之毒未清,他日毒發,恐更酷烈。”
庭院裡安靜下來。風似乎停了。
劉備久久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拿起竹管,指尖慢慢撫過冰涼的竹身。良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裡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霧。
“你看得很透。”他低聲道,像一句沉重的嘆息。“朝廷……呵。”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他將竹管重新放下,看向劉懷,眼神複雜:“知瑜,你年紀尚輕,卻能看到這些……很好。但看到之後,又當如何?”
劉懷迎著他的視線,徐徐道:“侄兒不知天下之大勢該如何扭轉。但侄兒以為,事總需人做。高唐雖小,若能在此處整肅奸宄,安撫百姓,修葺城防,積攢糧秣,使一地得安,便是做了一事。一事既成,再圖他事。總不能因根子腐朽,便任由枝葉盡枯。”
劉備看著他,忽然問道:“若這‘根子’的腐朽,己蔓延至不可收拾,甚至……危及根本之‘名分’呢?”他的眼神銳利起來,緊緊鎖住劉懷的眼睛,“當如何自處?是隨波逐流,擇木而棲?還是……”
他沒有說完。
劉懷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簾,避開那過於犀利的審視,眼神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虎口處的薄繭清晰可見。他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才抬起眼,平靜無波:
“侄兒愚見,名分存乎人心。人心若散,縱有金匱石室之冊,亦是空文;人心若聚,縱使荊棘叢中起步,亦可成道。叔父今日堅守高唐,護佑一方百姓,這‘名分’便在百姓心中。至於其他……”他頓了頓,“事在人為,亦需待時而動。眼下,恐怕還需先弄清,這竹管之中,究竟指向何人?其所圖,又究竟為何?”
他將問題拋回給那枚竹管。
劉備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眼中的銳利漸漸斂去,重新覆上一層溫和卻難以穿透的微光。他點了點頭,沒有評價那番關於“名分人心”的論述,只是伸手拿起了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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