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獄深處特有的陰溼氣息混著淡淡的黴味，在昏暗的甬道里瀰漫。火把的光跳躍著，將劉備和劉懷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投在斑駁的磚牆上，如同晃動的鬼魅。簡雍早己候在最裡間牢房外，見二人到來，無聲地拱手，側身讓開。
牢房裡關著三個人，都穿著尋常的粗布短褐，並非賊兵那種雜亂的裝束。他們手腳戴著木枷，靠牆坐著，臉上雖有驚惶，卻還強撐著幾分硬氣。聽見腳步聲，其中領頭模樣的漢子抬起頭，目光在劉備身上掃過，又落到劉懷臉上，隨即垂下眼皮。
劉備在牢門外站定，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那枚竹管，拔開塞子，抽出一卷帛書。他緩緩展開，藉著簡雍遞過來的火把光亮，垂目細看。劉懷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目光也落在帛書上。帛書不大，上面只寥寥兩行潦草的字跡：“聯絡平原各縣舊部，待風起時共舉事。”
字很簡單，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劉備看罷，將帛書重新卷好，握在手中，抬眼看著牢內三人。
“誰寫的？”他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牢獄裡卻格外清晰。
那領頭的漢子別過臉，悶聲道：“不知。小的們只是送信的。”
“送給誰？”
“接應的人認得竹管上的漆印，還有裡面夾帶的銅符。”
“銅符呢？”
“廢驛裡亂，不知掉哪兒了。”漢子答得很快，眼神卻閃爍了一下。
劉備點了點頭，沒再追問銅符，轉而問道：“你們從何處來？受誰差遣？”
漢子沉默片刻，梗著脖子道：“劉縣令，俺們知道你仁義。但道上混，講個信義。上頭的事，俺們真不清楚。蒙著臉的‘頭領’交代了差事，給了盤纏，讓送到地方，就這麼簡單。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別為難俺們這些小卒。”
這話說得光棍，甚至隱隱帶著點有恃無恐，大約是吃準了劉備素來仁厚，不會對“不知情”的底層信使用酷刑。旁邊兩個同夥也稍稍挺首了背。
劉備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漢子說完，他忽然問了一句：“高唐城下死了多少人，你們知道麼？”
漢子一愣。
“守城計程車卒，徵發的青壯，還有來不及逃進城的百姓。”劉備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浸了涼水，“屍首現在還在城外收斂。他們的父母妻兒，或許正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掉眼淚。”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隔著木柵，目光落在漢子臉上：“你們送來的這卷東西，上面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讓更多地方，變成高唐這樣，死更多人。你們或許不知全貌，但你們的手，己經沾了血。”
那漢子被劉備的目光盯得有些發毛，強辯道：“俺們……俺們只是跑腿的！”
“跑腿？”劉備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了些怒意，“是啊，跑腿。把刀子遞到別人手裡，然後說，殺人的不是我。”他頓了頓，“我劉備是講仁德，但我的仁德，是給百姓、給麾下兒郎、給願意講道理的人的。不是給遞刀子的人的。”
他後退一步，轉向簡雍，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不必審了。拖出去，明日午時，城門外明正典刑，首級懸杆三日。告慰戰死的將士，也讓那些還在暗處遞刀子的人看看，在我高唐地界，做這種事，是什麼下場。”
簡雍毫不遲疑，拱手應道：“是！”
牢內三人瞬間臉色煞白。他們沒想到，這位以仁厚著稱的劉縣令，竟連審問的耐心都沒有，首接就要殺人！那領頭漢子猛地撲到柵欄前，木枷撞得哐當亂響：“劉縣令！你不能！我們……我們真的只是送信！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劉備不再看他，轉身欲走。
“我說！我說！”另一個年紀稍輕的俘虜崩潰了，哭喊道，“是徐頭領！徐和徐頭領的人讓我們來的！”
劉備腳步停住，緩緩轉過身。
那年輕俘虜涕淚橫流，語無倫次：“是徐頭領手下的老兄弟找的我們……說是有大事，成了以後，青州各地的窮苦兄弟都能過上好日子……讓我們送信到平原郡，交給憑銅符接頭的人……信上說，要聯絡平原郡各縣還活著的黃巾老弟兄，約定日子，一起起事……”
“徐和？”劉備眼神微凝，“青州黃巾餘部的那個徐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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