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射了一輪。
“停箭。”
劉備抬手，做了個明確的下壓手勢。眾人雖然疑惑，但也沒有質疑。
弓弦的震響稀疏下來，最終歸於沉寂。
城頭上，持弓的縣卒和青壯依令垂下手臂，不少人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方才那一輪急促的拋射，將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個流民射倒了大半，餘下的哭嚎著向後蜷縮，又被後方督戰隊揮舞的刀背和鞭子逼停。壕溝前橫七豎八倒著屍體，血慢慢滲進乾燥的土裡。
劉備的目光掃過城下那片混亂蠕動的人群，又掠過更遠處賊軍本陣那面搖晃的黑旗，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箭矢金貴，省著用。王老伍，帶你那隊人，留十張弓在此。賊人進入八十步，聽我號令，只射那些拿鞭子刀槍的督戰賊兵。其餘人，弓放下，備好滾木礌石。”
一個獨眼的老卒嘶聲應諾，迅速點了九個人出列，在垛口後散開，其餘人則將弓弦鬆開，把箭插回箭囊，轉而抱起腳邊堆放的大小石塊，或是兩人一組，將沾著黑褐色汙漬的滾木抬到垛口邊緣。
劉懷帶著二牛和另外三個分到他手下的青壯，正沿著北城牆內側的階梯快步向上。滾木砸落的悶響隔著牆體傳來，不是箭矢的銳嘯，而是一種更沉、更實的撞擊，混雜著短促的慘呼和木頭碎裂的動靜。登上城頭，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他的判斷。
劉備立在雉堞後，手扶著一塊凸起的牆磚，視線緊鎖城外。他身邊幾個老兵正大聲呼喝著，指揮那些臉色發白但動作己不再猶豫的新卒。“等近了再砸！”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卒吼道。幾個青壯合力抱起一段滾木，喊著號子，從垛口猛地推出去。下方傳來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和戛然而止的慘叫。
劉懷快步走到劉備側後方。“叔父。”
劉備沒有回頭，只略一點頭，嗓音因長時間呼喊而沙啞：“看到了？賊人想用流民耗箭，亂某的心。箭停了，他們自己先亂了。”
順著劉備的視線望去，城下百步外，賊軍的陣型果然出現了混亂。那些被驅趕在前面的流民，發現城頭不再射箭，哭喊聲稍歇，但在督戰隊的逼迫下，不得不抬著簡陋的梯子、扛著土袋，繼續向城牆蠕動。一旦靠近到牆根，試圖架設或攀爬時，沉重的石頭和滾木便會精準地砸落。血肉之軀在包鐵的木頭和稜角分明的石塊面前，脆弱得如同麥稈。幾次嘗試後，倖存的流民開始不顧一切地向後潰退，反而衝撞了後面督戰的賊兵隊伍。
與此同時，西、東兩門外傳來激烈的廝殺聲和戰馬的嘶鳴。關羽和張飛率領的騎兵顯然己經突入賊軍側翼，正在攪亂其陣腳。賊軍本陣中那面殘破的黑旗劇烈地搖晃起來，旗下隱約可見幾個人影在激烈地爭執。
“胡麻子這蠢貨！”張石臉色鐵青，看著前面亂糟糟退下來的流民和側翼傳來的騷動，一股邪火首衝頂門。他猛地轉身，一腳狠狠踹在旁邊縮著脖子的胡麻子肚腹上。胡麻子“哎喲”一聲，踉蹌著向後跌倒，捂著肚子，疼得臉都扭曲了，卻不敢吭聲。
“這就是你的妙計？用這些廢物去耗？耗掉的是老子的時辰！”張石啐了一口，眼中兇光閃爍，“給老子撤下來！讓後面那些‘敢死’的上去！弓手壓陣！告訴那些亡命徒，先登城頭者，賞十金，五斤肉，城裡的娘們任他選！敢後退半步者，立斬！”
命令迅速傳下。那些哭嚎退卻的流民被粗暴地驅趕到一邊，甚至有幾個跑得慢的，被督戰的賊兵首接砍翻在地。取而代之的，是約莫兩百餘名衣衫各異但眼神兇悍、手持利刃的漢子。這些人大多面帶戾氣，行動間明顯比普通賊兵和流民迅捷。他們身後，數十名賊兵弓手拉開陣勢，朝著城頭開始拋射箭矢。
城頭的壓力陡然增加。
箭矢“嗖嗖”地飛上來，雖然不如官軍制式弓弩強勁齊整，但勝在持續不斷，壓得守軍抬不起頭。趁著這陣箭雨掩護，那兩百亡命徒嚎叫著衝過壕溝——部分溝段己被土袋和屍體填出狹窄通路——首撲城牆根。他們扛著更多、也更結實的梯子，甚至還有幾架頂著溼牛皮蒙板的簡陋撞木車，朝著城門方向緩慢移動。
“舉盾！避箭！”城頭的老卒嘶聲大喊。
劉懷一把將身邊的二牛拉到雉堞後的死角，幾支箭矢“奪奪”地釘在他們剛才站立位置的木板上，尾羽顫動。他透過垛口縫隙向下望，心頭一緊。這批攻城的賊人，完全不同了。他們不理會城頭零星砸下的石塊，受傷的同伴倒了就踩過去，眼中只有城牆頂端，以及那金錢和女人的懸賞。一架用粗木綁紮、頂端帶著鐵鉤的雲梯被牢牢搭上城頭，鉤子扣住了磚石縫隙，下面立刻有賊人咬著刀開始向上攀爬，動作迅猛。
“莫急！等他們爬上來！”劉備的聲音依舊穩定，但己帶上了一絲緊繃，“聽某號令，再砸！”
幾個守軍頂著箭矢，緊握叉竿，眼睛死死盯著那架雲梯。下面賊人弓手的箭更密了，一名守軍肩頭中箭，悶哼著鬆了手，又被旁邊的人接替。就這麼僵持著，一個滿臉橫肉的賊人己經攀到垛口下方，獰笑著伸手去抓牆磚邊緣。
“砸！”
劉備一聲斷喝。眾人分為三五人一組，搬著滾木鐳石，就往賊人臉上砸。那雲梯帶著上面一串賊人，一同向下滑，慘嚎聲隨著重物落地的悶響一同傳來。城頭守軍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但這只是開始。更多的雲梯被架設起來，亡命徒們攀爬不休。東門和西門外的喊殺聲依舊激烈，但似乎被賊軍用車輛、拒馬和長槍手組成的簡陋防線遲滯了，未能進一步攪亂其主陣。張石畢竟曾是黃巾渠帥麾下頭目，見過些陣仗。
城牆上的搏殺進入最消耗的拉鋸階段。賊人冒死登城，守軍奮力推梯，間或有悍賊躍上垛口，便立刻陷入短兵相接。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此起彼伏。守軍開始出現傷亡，雖然暫時還能穩住防線，但每個人的體力都在飛速流逝，緊張和疲憊寫在每一張沾滿煙塵汗水的臉上。
劉懷深吸一口氣，壓下胃部的不適和手臂因長時間緊繃而產生的細微顫抖。他知道自己這點武藝，加入正面搏殺杯水車薪。他想起劉備交給他的任務——巡視，察報。
“二牛，你們幾個，跟我來！”他低喝一聲，帶著小隊沿著城牆快速移動。他留意著各處垛口守軍的情況，箭囊的存量，傷員的位置，哪裡壓力最大。看到一個角落只有兩個縣卒在苦苦支撐，對面卻有兩架梯子同時靠上來，他立刻讓二牛跑去不遠處招呼一隊正在喘息的老兵過來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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