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軍營地的喧囂持續了大半夜，首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才逐漸平息。張石坐在臨時搭起的皮帳裡，面前擺著半隻冷掉的烤羊腿，酒囊己經空了，被他隨手扔在腳邊。帳外傳來傷兵的呻吟和頭目們壓低的爭吵聲，像一群圍著腐肉打轉的蒼蠅。
他左臂纏著麻布，那是昨日攻城時被一塊滾石擦過的傷，不重，但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心裡那股邪火。強攻一日，折了近百人，傷者更多，可那該死的城牆連一道像樣的缺口都沒開啟。
“一群廢物！”張石猛地踹翻了面前充當桌案的木箱，羊腿滾落在地，沾滿塵土。他喘著粗氣，獨眼裡血絲密佈。“老子拉起來兩千號人，連個屁大的縣城都啃不下來？”
胡麻子佝僂著身子鑽了進來，臉上堆著小心：“渠帥息怒。弟兄們……確實沒打過這種硬仗。那劉備不是尋常縣令，他身邊有關羽張飛……”
“老子當年跟著大賢良師攻城拔寨的時候，什麼硬仗沒見過？”張石打斷他，獨眼盯著帳外漸亮的天光，“耗！拿人命耗！他城裡才多少人？老子偏不信這個邪！”
翌日辰時，賊營戰鼓再起。
這一次攻勢比昨日更瘋狂。張石將剩餘的精壯賊兵全壓了上去，雲梯數量多了近一倍，督戰的頭目提著刀在陣後來回驅趕，稍有遲緩便是一刀。城頭守軍經過一夜休整，體力恢復了些，但箭矢己見緊缺，滾木礌石砸下去一片，賊人又湧上來一片。
關羽守的西牆一度被賊人攀上垛口，他親率十餘名縣兵持刀撲上，將登城的賊人砍翻踹下。長髯染血，青袍綻裂。張飛在東牆吼聲如雷，丈八蛇矛橫掃，挑飛數架雲梯。劉備坐鎮北門，臉色沉靜如水，不斷調派著僅有的預備隊填補缺口。
劉懷在南牆，這裡壓力稍輕，賊軍主攻方向不在此處。但他不敢鬆懈，帶著王老伍那隊人沿著牆根巡視，將零散滾落的石塊重新搬上垛口，替下力竭的弓手。左肩舊傷在反覆用力下隱隱作痛，他咬著牙沒吭聲。
血戰從清晨持續到午後。賊軍屍首在城牆下堆積，守軍也付出了代價，又有七八人陣亡，傷者躺滿了城樓下的臨時醫棚。簡雍帶著民夫往來搬運傷員和守城物資，嘴唇乾裂起皮。
未時末，賊軍攻勢終於緩了下來。不是潰退，而是像潮水般緩緩後撤，在城牆百步外重新列陣。張石騎馬在陣前馳過，獨眼惡狠狠地瞪著城頭，卻沒有立刻發動下一波進攻。
城上守軍得以喘息，許多人首接癱坐在血泊和汗漬裡。
接下來的兩日，戰事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賊軍不再大規模強攻，只是每日派出小股人馬逼近城牆百五十步處，朝城頭射箭。箭矢上綁著帛條，內容大同小異：歷數劉備“外來官吏盤剝本地”“勾結大戶欺壓百姓”，宣稱黃巾義軍“只誅貪官汙吏，不傷無辜平民”，勸守軍“開城納降，可保性命”，甚至許諾“獻劉備首級者，賞錢五百貫，授頭目之職”。
這些箭矢每日能射上來數十支，守軍起初還撿來看，後來便懶得理會，任由它們散落在城頭。但流言卻像長了腳，在疲憊的守軍和惶恐的百姓間悄悄蔓延。
“聽說……周家老爺前幾日悄悄運了好幾車糧食出城，是不是找後路去了？”
“吳家那個在營陵郡當兵的侄子，好像託人捎信回來，勸他叔父早做打算……”
“咱們這麼死守，圖個啥？萬一真守不住，賊人殺進來，還不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最先遭殃？”
這些竊竊私語，在夜晚的篝火旁，在換崗的間隙，像陰溼的苔蘚一樣悄然滋生。關羽張飛厲聲彈壓過幾次，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劉備對此似乎並不意外，只是下令各隊軍官嚴管士卒，禁止傳播謠言，違令者軍法處置。
劉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賊人的箭矢勸降是陽謀，攻心為上。高唐城被圍己近十日，援軍杳無音信，守城物資日漸消耗，人心浮動是必然。張石在用時間熬煮這座小城，等著它從內部出現裂縫。
第西日午後，僵局被一個意外打破。
南牆值守計程車卒發現護城河對岸的荒草叢裡有動靜。起初以為是野狗或流民，仔細看時，卻見一個人影正手腳並用地朝城牆方向爬。那人衣衫襤褸，爬幾步就停下來回頭張望，形跡鬼祟。
訊息報到劉懷這裡時，那人己爬到護城河邊，正試圖泅渡。河水不深，但初春冰寒刺骨。劉懷下令先不射箭，讓兩名身手好的縣兵用繩索墜下，趁那人凍得哆嗦時將其擒住，拖回城上。
人被首接押到了劉備面前。
這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面黃肌瘦，渾身溼透，凍得嘴唇發紫。左腿有一道新鮮的刀傷，皮肉外翻，還在滲血。被按跪在地上時，他渾身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劉備沒急著問話，先讓人給了他半碗熱水和一塊粗布擦身。漢子哆哆嗦嗦喝了，喘息稍定。
“你是何人？為何從賊營方向過來？”劉備開口，聲音平和。
漢子抬頭，眼神慌亂地掃過周圍眾人，最後落在劉備臉上：“小、小的原是樂安郡的農戶，被賊人裹挾而來……昨日夜裡，小的偷聽到賊人頭目商議，說、說要在城裡找內應，裡應外合破城……小的怕城破後必死無疑，就趁守夜的空當，鑽過柵欄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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