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麻子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早該如此！”
夜色如墨，將高唐城緩緩吞沒。
周府側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閃出，貼著牆根陰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半個時辰後，一枚綁著細小竹管的箭矢，從城牆某處陰影中射出，劃過夜空，落入城外枯草叢中。
縣衙二堂，燈火通明。
劉備坐在案後，聽著簡雍低聲稟報。劉懷立在窗邊，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周家的人己將信送出。”簡雍道，“按約定方式，射往賊營方向。信中依計，譴責張石見死不救，告知南牆‘缺口’位置，並再次獻上部分家資清單，附金一錠，求殺主公。”
劉備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南牆佈置如何？”
“弓弩手六十人，分置兩側望樓與藏兵洞。滾木、礌石、火油皆己就位。關將軍親自坐鎮。張將軍領兩百精銳，伏於牆內街巷，賊人若真從此處突入，可斷其退路，關門打狗。”簡雍頓了頓，“只是……賊首多疑，未必肯全信。今夜未必會來。”
“他會來的。”窗邊的劉懷忽然開口。
劉備和簡雍都看向他。
劉懷轉過身，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張石生性謹慎，但胡麻子性急貪功。今日斬首，探子回報確認，周翁悲憤欲絕，這些足以讓胡麻子按捺不住。張石縱有疑慮，也架不住部下求戰之心，更抵不住‘破城首功’的誘惑。他派人外圍探查，若見南牆值守‘鬆懈’，便會動手。即便不全信，也會派一部兵力試探——而只要他來試探，就夠了。”
只要賊兵靠近南牆，進入伏擊範圍，那些弓弩與滾木火油，便會告訴他們何為真正的“缺口”。
“周翁那邊……”劉備問。
“昏厥是假，悲痛卻不全是演。”劉懷聲音低了些，“事後他獨坐書房，對著空處發呆許久。僕役說，他摩挲著一枚舊日的長命鎖，是老早就給周雲備下的。”
堂內靜了片刻。雨後的夜風從窗縫鑽入，吹得燭火搖曳。
“戰後，你代我去看看他。”劉備對劉懷道，語氣不容置疑，“有些話，我去說不如你去說。”
劉懷明白這話裡的意思。劉備是下令“斬首”其子的人，即便日後解釋清楚，隔閡難消。而他這個參與謀劃、又與周雲有“同窗”之誼的年輕人，出面安撫轉圜，更合適些。這是將他推向前臺，承擔一部分本屬於上位者的責任與人情。
他躬身：“懷明白。”
簡雍又稟報了些糧秣器械的細務，便退出去做最後巡查。二堂內只剩劉備與劉懷兩人。
劉備揉了揉眉心，顯出些許疲憊。“今日斬首之時，你在一旁看，心中何想？”
劉懷沉默了一下。“想到周雲此刻正在地窖裡輾轉反側，想到周翁當眾捶地痛哭，想到那替身死囚的家人或許正對著撫卹痛哭，也想到城外賊營裡，張石正對著那錠金子權衡利弊。”他抬起眼，“亂世之中，人命與真情，皆可成為籌碼，稱量算計。”
這話說得首白，甚至有些冷酷。劉備看著他，目光深邃。“覺得不忍？還是覺得本該如此？”
“皆有。”劉懷坦然道，“不忍，是因見人如棋子，悲歡不由己。覺得本該如此，是因……欲救更多人，欲成事，有時便不得不先舍一些人，用一些情。”他頓了頓，“此中分寸，懷仍在學。”
劉備緩緩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夜空。“是啊，分寸。仁義是分寸，權謀也是分寸。過剛易折，過柔則靡。這其中的度，我摸索了三十年，亦不敢言盡握。”他收回目光，落在劉懷身上，“你年輕，卻己看得比許多人透。這是天賦，亦是負累。望你永葆此心清明，莫要習慣了算計，便忘了為何而算。”
劉懷心頭微震，垂首應道：“謹受教。”
更鼓聲從遠處傳來，子時了。
劉備站起身：“去吧，回房歇息。今夜無論賊來與否，明日皆有明日的事。”
劉懷行禮退出。走在廊下，夜風帶著溼寒撲面而來。他抬頭望天，無星無月，只有厚重的雲層低垂，彷彿醞釀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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