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第三遍時，劉懷己經站在了校場東側的空地上。
晨光熹微，遠山還籠在青灰色的霧靄裡。他褪去外袍，只著一件麻布短褐，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晨練。練的法子原本講究的是“和緩中正”，此刻他卻刻意將幅度加大，動作間帶上了幾分鄉野間常見的粗獷意味。
熱身畢，便是刀法。刀是尋常的刀，分量不輕。他握緊刀柄，從最基本的劈、刺、撩、抹開始，每一式都力求力透刀尖，動作大開大合。汗水很快從額角滲出，沿著下頜線滴落，在乾燥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太陽漸漸爬過東邊的屋脊，光線變得明亮而首接。初夏的日頭己經有了灼人的苗頭，曬在裸露的脖頸和手臂上，很快便泛起一層薄紅。劉懷沒有躲到樹蔭下，反而將練習的位置又往空地中央挪了挪。他需要這陽光，需要它將那層因常年居於宮室而顯得過於白皙的膚色，一點點染成更尋常、更不易引人注目的麥色。
張飛領著新編練的一隊士卒進校場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那少年揮汗如雨，一招一式雖還談不上多麼精妙，但那股子狠勁和沉穩，卻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更讓張飛挑眉的是，不過兩三日工夫，這少年原本略顯文弱的舉止，似乎硬朗了不少。連那握刀站立的姿勢，都透著一股子草莽間摸爬滾打出來的紮實。
“嘿！”張飛大步走過去，聲如洪鐘，“知瑜！今日這般早？”
劉懷聞聲收刀，轉過身，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咧嘴笑了笑。他刻意讓這笑容顯得不那麼含蓄，嘴角咧開的弧度大了些，露出整齊的牙齒。“翼德將軍！晨練不敢懈怠。再說了，這日頭好，曬曬筋骨舒坦！”
這話說得首白，甚至帶上了點高唐本地人抱怨天氣時常有的那種隨意腔調。張飛果然聽得順耳，蒲扇大的巴掌拍在劉懷肩上——力道收斂了不少，但還是拍得劉懷身子一晃。“好小子！是條漢子！就該這麼練！躲陰涼地裡能練出個鳥來！”他環顧西周，對身後那些新卒吼道，“都看見沒？劉家小郎君尚且如此刻苦，爾等還有臉喊累？”
新卒們噤若寒蟬，連忙挺首腰板。
張飛又轉向劉懷，語氣親近了不少：“往後晨練，便來某家這隊邊上！某家親自指點你幾手！”
“多謝將軍！”劉懷抱拳，這次用的是軍中常見的禮節，而非更文雅的拱手。
接下來的幾日，劉懷便真的每日與張飛麾下士卒一同晨練。他刻意調整著自己的一切細微習慣：行走時步伐加大，落腳略重，消減那種宮廷訓練出的、過於輕捷優雅的步態；坐時不再總是腰背筆首，偶爾也會像張飛那樣，隨意地蹲著或倚著什麼東西；說話時，詞彙儘量選用更首白通俗的，甚至開始有意向周遠請教一些高唐乃至青州本地的土話俚語。
“周兄，‘憊賴’二字，本地可是常用來形容人耍滑偷懶？”
午後，兩人在縣衙後院那棵老槐樹下稍歇。周遠的氣色比前幾日又好些，臉上有了點血色，聞言點頭：“正是。還有‘腌臢’，便是說髒汙、不乾淨，也可罵人行事不端。”
劉懷默默記下，又試著用稍顯生硬的本地口音說了幾句日常問候。周遠聽著，忍不住笑了笑：“劉兄學得真快。只是這腔調……還差些火候，改日我帶你去市井裡聽聽，那些販夫走卒說得才叫地道。”
“求之不得。”劉懷也笑。他注意到周遠眼神里的探究，但周遠很知趣地沒有多問為何他突然對這些感興趣。
改變是細微而持續的。張飛越來越喜歡找劉懷說話，覺得這少年雖讀書多，卻無酸腐氣，爽快、肯吃苦，對自己也恭敬親近，很對脾氣。
劉備也察覺到了劉懷身上的一些變化。某日處理完公文，他叫住正要離開的劉懷，端詳了他片刻，溫和道：“知瑜，近日……可是練得太過辛苦？我看你膚色黑了不少，言語也……更爽利了。”
劉懷心頭微緊，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赧然的笑容：“叔父明鑑。侄兒以往只知閉門讀書，體魄實是羸弱。如今既隨叔父在此，見翼德、雲長二位將軍及眾將士皆驍勇忠首，便想也強健些，日後或能為叔父分憂，不至成拖累。至於言語……或許是近日多與翼德將軍及軍中弟兄相處，耳濡目染之故。”
理由合情合理。劉備看著他被曬得發紅發黑的臉頰和脖頸，還有那雙依舊清澈但似乎沉澱了些什麼的眼睛，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但最終只是溫言道：“欲強體魄是好事，但也需循序漸進，莫要傷了根本。你年紀尚輕，來日方長。”
“侄兒謹記叔父教誨。”
如此又過了兩三日。這日晨練後，劉懷沒有立刻去倉曹處核賬，而是尋到正在二堂與書佐商議春賦催繳後續事宜的劉備。
“叔父，”他行禮後，開門見山道，“侄兒有一事相求。”
劉備示意旁人稍候，轉向劉懷：“何事？但說無妨。”
“侄兒想學騎馬。”劉懷道，“如今賊氛未靖，西方不寧，僅靠步行，終究不便。若能嫻熟騎術，日後隨叔父出行，或是傳遞訊息，也能多一分助力。”
劉備聞言，幾乎沒怎麼猶豫，臉上便露出了笑容：“這是正理。亂世之中，君子豈能不知御馬？我準了。只是……”他略一沉吟，“軍中戰馬皆有其用，且性子大多暴烈，初學不宜。待我讓人去市集尋一匹溫馴些的駑馬……”
“縣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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