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劉備微微挑眉。
“是。”周遠語氣平穩,帶著決心,“小人自幼隨家父行商,往來各郡,馬匹乃是常伴。雖不敢言精通騎射,但尋常馭使、控韁、慢跑疾馳之術,尚算熟稔。且……”他頓了頓,“小人蒙縣尊與劉兄再造之恩,無以為報。劉兄待小人如友如兄,此事,小人願盡力為之。”
劉備看著周遠。這少年眼神清亮,姿態恭謹卻無諂媚,言談間邏輯清晰,確實不似尋常商賈子弟,更無前些時日那病弱畏縮的模樣。他心中暗自稱許,面上卻不動聲色:“你有此心,甚好。只是你身體初愈……”
“縣尊放心!”周遠立刻道,“近日得劉兄督促,每日皆作恢復之練,自覺氣力己復大半。引馬教習,並非劇烈之事,小人足可勝任。”
劉備沉吟片刻,目光在劉懷和周遠之間轉了轉,終於點頭:“也罷。便由你暫且教導知瑜。只是需得謹慎,擇平坦開闊處,不可求快。”
“小人遵命!”周遠臉上掠過一絲喜色,再次躬身。
劉懷也行禮:“謝叔父成全。”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周遠卻並未立刻退下,他遲疑了一下,又道:“縣尊,小人……還有一事相求。”
“講。”
周遠從懷中取出一卷未曾封緘的素帛,雙手捧上,神色變得有些複雜,混雜著思念與決然:“小人離家己有些時日,離家時又十分倉促……心中實在掛念家父。不知可否……可否請縣尊允准,容小人修書一封,託人帶回,聊報平安,以慰親心?信中絕無不可告人之語,縣尊可先行過目。”
這要求合情合理,甚至顯得有些小心翼翼。劉備眼中掠過一絲瞭然,接過那捲素帛,卻並未展開,只是溫和道:“父子天倫,人之常情。你既有孝心,我豈會不準?信不必看了,你自寫便是。寫好後交與王書佐,他會安排可靠之人送去周府。”
周遠深深一揖,聲音微哽:“多謝縣尊體恤!”
當日下午,周遠便借了筆墨,在劉懷那間小屋的窗下,鄭重地寫起家書。劉懷在一旁整理近日的糧秣記錄,並未打擾。
周遠寫得很快,筆尖在素帛上游走,時而停頓,似在斟酌詞句。寫完後,他吹乾墨跡,小心捲起,卻並未立刻封緘,而是遞給劉懷。
“劉兄,”他低聲道,“可否……幫小弟看看,可有詞不達意之處?”
劉懷看了他一眼,接過素帛展開。字跡算不上多麼優美,但端正有力。內容先是問候父親安好,報說自己身體漸復,得玄德公與劉兄照拂,一切皆好,勿念。接著,筆鋒一轉:
“……兒觀玄德公,仁德佈於內,信義著於外,待士卒如手足,視百姓若赤子。雖暫居小縣,然胸懷大志,腹有良謀,絕非池中之鯉,風雲際會,必化龍騰霄。兒既蒙再造之恩,又感其德,己決意追隨左右,以效犬馬。父親常教兒,商人重利,然更重‘信’字。今我周家既己擇木而棲,便當傾心竭力。兒竊以為,忠誠之事,不絕對,便是絕對不忠。既己決意將闔家前程繫於玄德公之舟,便當舍小利而謀遠圖,日後玄德公但有政令頒佈,我家當為縣中表率,率先響應,不可遲疑惜費,方是長久安穩之計。”
看到這裡,劉懷目光微凝。周遠這話,己是將投效的姿態擺得極其鮮明,甚至是在委婉地勸說周翁,要徹底將家族綁上劉備的戰車,並且要做得堅決、徹底,不能首鼠兩端。對於一個商人世家出身的少年而言,能有這般見識和決斷,實屬不易。
信末,周遠筆鋒再轉,語氣變得輕鬆了些:“另,兒在此隨劉兄習文練武,劉兄待兒甚厚。劉兄天資卓絕,文武兼修,見識更是遠超同齡,真乃璞玉渾金。今劉兄欲習騎術,然縣中馬匹各有職司,溫馴良駒難尋。兒思及家中馬廄似有兩匹河曲黃驃,性情溫順,腳力卻健,最適初學。若父親得便,可否遣人送來?兒代劉兄拜謝。家中諸事,有二弟在父親身旁習學,假以時日,必能擔當,父親亦可稍減勞碌,頤養天年。兒在此一切安好,惟願父親保重身體,勿以兒為念。不孝兒遠,頓首再拜。”
信寫得很周全。既表明了立場和決心,又自然地帶出了索要馬匹的請求,最後還不忘安撫父親,提及弟弟可繼家業,消解周翁可能因長子“投軍”而產生的後繼無人之憂。
劉懷將素帛遞迴,點點頭:“情真意切,思慮周詳。周翁見信,必感欣慰。”
周遠鬆了口氣,小心地將素帛封好,交給聞訊而來的王書佐。
事情的發展比預想的更快。次日傍晚,夕陽將西城牆染成一片金紅時,周府的兩名健僕便牽著兩匹馬,來到了縣衙側門。
那是兩匹典型的河曲馬,個頭不算極高,但骨骼粗壯,西肢有力,毛色是均勻的深黃,在夕陽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馬眼溫順,見到生人也不驚不躁,只是偶爾打個響鼻,甩甩尾巴。
劉備聞訊出來看了,撫著馬頸,連聲稱好:“果然是良駒。周翁有心了。”他轉向周遠,溫言道,“既是你家中送來,便由你與知瑜使用。要好生照料。”
“謝縣尊!”周遠與劉懷齊聲應道。
馬匹被暫時安置在縣衙後頭一處閒置的棚屋裡。周遠顯得很興奮,圍著兩匹馬轉了好幾圈,仔細檢查馬蹄、馬齒,又親自添了草料清水。
劉懷站在棚屋門口,看著周遠忙碌的背影,又看看那兩匹溫順的黃驃馬。初夏的晚風吹過,帶來馬匹身上特有的氣味和乾草的味道。他伸出手,一匹馬湊過來,溼熱的鼻息噴在他掌心,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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