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劉懷便牽著那匹溫馴的河曲黃驃馬，與周遠一同來到校場西側的空地。晨光正好，將一人一馬的影子拉得細長。
周遠仔細檢查了鞍韉、轡頭，又反覆叮囑控韁的要領與上馬的姿勢。劉懷聽得認真，依言翻身上馬，動作雖不算流暢，卻也穩當。他雙腿輕夾馬腹，黃驃馬便順從地邁開步子，繞著空地小步慢走。
得益於這具身體在皇宮中打下的底子——那些早己融入肌肉的記憶，經過周遠稍加點撥，便迅速甦醒。不過半個時辰，劉懷己能控著馬匹小跑，腰背隨著馬匹的起伏自然調整，雖仍顯生澀，卻己遠勝尋常初學者。
周遠站在場邊看著，眼中滿是驚歎。待劉懷控馬停下，他快步上前拉住韁繩，語氣裡帶著由衷的佩服：“劉兄當真……天資過人。尋常人學騎，莫說半日，便是三五日，也未必能跑得這般穩當。”
劉懷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周遠，臉上並無多少得色，只道：“是景行教得好，馬也溫順。”
又過了一日。清晨校場人少，只有遠處傳來張飛操練士卒的呼喝聲。劉懷牽馬來到空地，對跟在身旁的周遠道：“今日我想自己試試，跑上一圈。景行，你在此處看著便好。”
周遠有些遲疑：“劉兄，獨自控馬，還是小心些……”
“無妨。”劉懷拍了拍黃驃馬的脖頸，翻身上馬，“就在這空場繞圈，若有不對，你喊一聲便是。”
周遠見他神色平靜，目光沉穩，便不再多言，退到場邊。
劉懷控著馬，先慢走半圈，待馬匹適應後，漸漸加速。風掠過耳畔，校場的黃土、遠處的屋舍在視線邊緣流動。他身體微微前傾，雙腿夾緊馬腹，姿態越來越自然——那是深植於這具軀體的、屬於另一個身份的記憶在發揮作用。
他心中默唸：對不住了，景行兄，要讓你擔個教授不利的虛名了。
念頭轉過的瞬間，他左手韁繩看似無意地微微一偏，右腿同時稍重地磕了一下馬腹。黃驃馬正跑得順暢，受此一擾，步伐頓時有些凌亂，脖頸不安地擺動。劉懷順勢身體向右一歪，彷彿控韁不穩，整個人從馬背側方滑落！
墜落時，他刻意調整了角度，右肩與側臉率先著地。砰的一聲悶響，塵土揚起。撞擊的力道被他刻意卸去大半，但皮肉與硬土相觸，右頰顴骨處仍是一陣火辣辣的痛，肩膀也傳來鈍痛。他趁勢在地上翻滾半圈，左手在身側胡亂一抓，握住一塊稜角分明的碎石，藉著翻滾的力道，將石片邊緣狠狠擦過自己右眉眉骨！
刺痛傳來，溫熱的液體立刻順著眉骨淌下，模糊了右眼視線。
黃驃馬受驚跑開幾步，便停下，不安地打著響鼻。場邊的周遠臉色煞白，驚呼一聲“知瑜兄！”，跌跌撞撞衝了過來。
幾乎同時，遠處如炸雷般響起一聲怒吼：“知瑜！”
張飛本在督促士卒操練，眼角餘光瞥見這邊人仰馬翻，登時拋下一切，大步流星狂奔而來，地面彷彿都在震動。他衝到近前，見劉懷側臥在地，臉上血跡塵土混作一團，右眉處傷口正汩汩冒血，右頰也擦破了一大片，肩頭衣物破損，臉色頓時鐵青。
“怎會如此！”張飛又急又怒，目光如刀般掃向正扶起劉懷、手足無措的周遠。
周遠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滿臉都是驚惶與自責。
“不關景行的事。”劉懷喘了口氣，忍著臉上肩上刺痛，聲音有些發悶，“是我自己不小心，控韁急了……嘶……”他抬手想碰碰眉骨傷口，又放下。
張飛哪還顧得上細究，俯身小心翼翼將劉懷抱起，入手只覺少年身體繃緊，但並無癱軟之態，心下稍安，口中卻罵罵咧咧：“你這小子！學騎術急個甚！摔壞了如何是好！”腳下卻不停，抱著劉懷便往校場旁的廨舍疾走，同時對周遭聞聲聚過來計程車卒吼道：“去請醫者！快！再去個人，稟報大哥！”
廨舍內，張飛將劉懷輕輕放在榻上。很快，一名頭髮花白、揹著藥箱的老醫者被士卒幾乎是架著趕來。老人喘勻了氣，上前檢視傷勢。
臉上傷口清理起來頗為刺痛，劉懷閉著眼，任由沾了清水的布巾擦拭。血汙拭去，露出右頰一片擦傷，皮破血出，紅腫明顯；右眉眉骨處一道寸許長的裂口，皮肉翻卷，血流得厲害。老醫者仔細看了，又檢查了劉懷的肩關節與手臂，鬆了口氣：“萬幸，萬幸！皆是皮肉外傷，筋骨無礙。肩上有些淤腫，敷藥靜養便好。只是這臉上傷口……”他頓了頓，看著劉懷清俊面容上那兩道新鮮傷痕，尤其是眉骨那道，嘆了口氣，“怕是要留疤了。老夫盡力敷藥，或可淡些。”
劉懷睜開眼，視線因左眼附近血跡擦拭而清晰許多。他語氣平靜：“有勞先生。能走路騎馬便好，皮相之事，無妨。”
老醫者搖搖頭，不再多言，打開藥箱，取出藥粉、麻布，開始仔細處理傷口。藥粉敷上時帶來一陣清涼，旋即被更尖銳的刺痛取代。劉懷眉頭都沒皺一下，只目光落在廨舍簡陋的房樑上。
張飛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臉色依舊難看，盯著周遠。周遠垂著頭，站在門邊，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肩膀微微發抖。
約莫兩刻鐘後，急促的腳步聲自外傳來。劉備幾乎是跑著進來的，額上帶著細汗，氣息未勻，顯然是從城頭一路疾行而來。他進門一眼便看見榻上臉上敷著藥、纏著麻布的劉懷，瞳孔一縮，快步上前：“知瑜！傷得如何？”
劉懷想要坐起，被劉備輕輕按住。老醫者忙將傷勢與診斷又說了一遍。劉備聽罷，緊繃的神色稍緩，但看著劉懷臉上那刺目的包紮，尤其是眉骨處厚厚的麻布，眼底仍是沉沉的憂慮與心疼。他轉向張飛與周遠，聲音還算平穩，卻帶著壓力：“究竟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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