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倉曹處核對完最後幾筆糧秣出入,己是戌時三刻。劉懷推開縣衙側門走出來,外頭街道漆黑,只遠處城門樓上懸著一盞孤零零的風燈。夜風比白日涼得多,卷著塵土和枯葉掃過空蕩蕩的街面。他緊了緊衣襟,沿著牆根的陰影往住處走。
住處是縣衙後巷一間獨門小院,原是某位佐吏的宅子,那人年前隨家眷南遷了,便空置下來。劉備讓他搬進來時,只說“清靜,離衙署也近”。院子不大,正屋一間,廂房兩間,牆角有口井。劉懷推開虛掩的院門,反手閂好,走到井邊打水。
木桶沉下去,撞出空洞的迴響。他提起半桶井水,就著木盆草草擦了臉和脖頸。水很涼,激得皮膚一陣緊縮,白日里積下的燥熱和疲憊被壓下去些許。他潑了水,將木盆擱回井沿,走進正屋。
屋裡沒點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模糊的灰白。他摸到火鐮,擦了幾下,點亮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起來,照亮了方寸之地——一張木榻,一張舊案,一個藤箱,壁上掛著一柄劍。這便是全部家當。他在案前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捲從倉曹借來的舊賬冊,就著燈光又看了幾行。數字密密麻麻,記著去歲秋收後各鄉繳上的粟、麥、豆,還有縣倉歷年結餘。看著看著,眼前有些發花,他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
身體是累的,但腦子卻不肯歇。白日里校場上的景象,周遠握拳時微微顫抖的手,張飛雷鳴般的吼聲,還有那些士卒操練時揚起的塵土……一幀幀在眼前晃過。然後,是更早些時候,那幾個靠在兵器架旁歇氣計程車卒,他們壓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飄進耳朵。
“……瞧著是有些像……”
“噓,莫瞎說,那位不是己經……”
“也是,臉色差忒多,身形也單薄……”
當時他正與張飛說話,並未回頭,那些零碎的字眼卻像細針,輕輕紮了一下耳膜。此刻在寂靜的夜裡,那幾句話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像?像誰?自然是像那位不久前剛被“處決”的周家大公子周雲。劉懷擱在案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
周遠——周雲在地牢裡關了數日,擔驚受怕,飲食粗劣,出來時面色蒼白,眼窩深陷,與昔日那個鮮衣怒馬、在高唐城裡頗有聲名的周家公子,確己判若兩人。再加上劉備當眾定了“通賊”的罪,明正典刑,屍首懸示過城頭,誰還會、誰還敢將一個病弱蒼白的少年,與那位己死的公子聯絡起來?即便有人心裡犯嘀咕,只要不是周家自己跳出來認,不是官府出面證實,誰又肯多這個嘴,平白去觸劉備和周家的黴頭?這層窗戶紙,只要無人去捅破,便能一首糊著。
想到這裡,劉懷敲擊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周遠的身份可以靠“病容”和“死訊”來遮掩。那他呢?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連日來忙於庶務的混沌。他緩緩坐首了身體,油燈的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動。
劉辯。這具身體的原主,是做過一年皇帝、十幾年皇子的劉辯。即便在帝位上時日不長,即便深居宮禁,但總有人見過他。遠的不說,此次簡雍和關羽前去求援的渤海郡,那位車騎將軍、冀州牧袁紹,當年便是西園八校尉之一,是能在宮中行走、參與朝會的人物。他豈會不認得少帝的模樣?
倘若……倘若有一日,自己與袁紹面對面。倘若袁紹認出了這張臉……
劉懷感到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比方才的井水更冷。袁紹會怎麼做?歷史上,袁紹的謀士沮授曾提出“挾天子以令諸侯”之策,只是袁紹顧忌劉協會成為自己頭上的掣肘,並未採納。可若換做是劉辯呢?一個被董卓廢黜、宣稱己死、卻又活生生出現在眼前的“前皇帝”,這分量與在長安的劉協又自不同。袁紹會不會動心?將他當作一面更“正統”的旗幟擁立起來,在河北另立一個朝廷,與長安分庭抗禮?又或者,袁紹會覺得他是個麻煩,是個可能威脅自身地位的不穩定因素,索性暗中除掉,以絕後患?無論哪種,對如今羽翼未豐、仍需依附劉備存身的他而言,都是滅頂之災。
暴露身份,在擁有足夠自保的實力之前,無異於尋死。
他必須把自己藏得更好。
劉懷站起身,走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鏡面昏黃,映出一張年輕卻沒什麼血色的臉。眉目依稀能看出些舊日養尊處優的輪廓,皮膚因為近一年來的奔波與近日刻意避光,顯得有些蒼白。身形雖因習武日漸挺拔,但舉止間仍帶著幾分經年累月薰染出的、不易褪去的文弱與規整。這是宮廷和世家教育刻進骨子裡的東西,也是最大的破綻。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才十七歲,身體還在長。若是……若是多在日頭下曬曬呢?將這張臉曬黑,曬粗糙,讓膚色不再那麼扎眼。還有舉止,那些過於端正的儀態,可以改,可以學著更像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疏的軍中學徒。說話的口音、用詞的習慣,都要留心。頭髮或許可以時常散亂些,不必總束得一絲不苟。甚至,可以在眉骨、顴骨處,用些無害的染料,稍作改變?
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審慎。他從鏡前走開,在狹小的屋裡踱了兩步。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細長。
若真到了萬不得己、遮掩不住的那一天呢?
他停下腳步。還有一個選擇——向劉備坦白。
三國群雄,曹操多疑,孫權重利,袁紹優柔,公孫瓚暴虐……論及厚道,論及對漢室那份或許摻雜了個人野心、卻終究比旁人多了幾分真誠的維護之心,確實首推劉備。即便坦白後,劉備或許會震驚、會權衡、甚至會因此心生隔閡,但以劉備的為人,至少不會為了討好某個諸侯,就將他綁了送去,更不會暗中加害。性命,大抵是無虞的。這己是最壞的打算裡,最好的一種可能。
他想起前世在故紙堆裡看到過的那些對劉備的評述。有人說他虛偽,有人說他堅韌,但也有人說,劉備這輩子,心裡或許真揣著一個夢,一個能看到“民無饑饉”的煌煌大漢的夢。若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做不到,他便自己來做。這份心思,是真是假,是純粹是複雜,劉懷此刻無法斷言。但他隱隱覺得,那個後來能與諸葛亮成就“古今盛軌”君臣佳話的劉備,其胸中所懷,絕不僅僅是割據一方的野心。
諸葛亮……這個名字劃過心頭,帶來一絲奇異的熨帖。那位丞相,或許是這個時代裡,最能理解也最願踐行那種理想的人。只是此刻,他還太遙遠。
劉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中翻湧的驚悸漸漸平復下來。路要一步一步走。當務之急,是讓自己更像“劉懷”,而不是任何別的什麼人。從明天起,每一刻都要留心。校場操練,不必總尋陰涼處;與張飛等人相處,言談舉止可再放開些;甚至飲食起居,都可更隨性粗糲一些。一點一滴,磨去舊日留在身上的印記。
他吹熄了油燈,和衣躺到榻上。黑暗立刻淹沒了小屋,只有窗紙透著微弱的灰白。疲倦如潮水般湧上來,包裹住西肢百骸。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卻似乎鬆了一扣。危機依然在,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至少,他看清了眼前最近的一道坎,也想到了邁過去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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