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簡雍與關羽，劉懷在城門口站了片刻，首到那隊人馬消失在官道盡頭揚起的塵土裡。晨風帶著河畔的溼氣，吹在臉上有些涼。他轉身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心裡卻想著簡雍昨夜交代的那些數目——糧倉還剩多少粟米，武庫裡箭矢有幾捆，城牆哪幾處需要加固，春賦的賬目又該如何核對。一樁樁，一件件，瑣碎卻實在，是高唐如今賴以存續的筋骨。
他先回了自己那間緊鄰縣衙後院的住處。屋裡陳設簡單，一榻一案，牆角立著個木架，上面掛著日常換洗的衣物。他褪去外袍，只著短褐，在屋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站定，緩緩吐納，開始活動筋骨。這是關羽教他的法子，說是能活絡氣血，久練可增耐力。他依樣做了幾遍，額角微微見汗，身體舒展開來，思緒卻飄到了另一處——周雲。
那晚事了，周雲便被悄悄從縣衙地牢接了出來。為免人多眼雜，劉備將他安置在離劉懷住處不遠的一間空置民房裡，對外只說是遠親來投，暫居於此。算起來，他在那陰溼的地牢裡，也待了好幾日。
劉懷收了勢，擦了把汗，披上外袍便往那屋子走去。門虛掩著，他敲了敲，裡面傳來一聲低啞的“進來”。
推門進去，光線有些暗。周雲坐在榻邊，身上換了乾淨的葛布衣裳，頭髮也梳理過，但臉色依舊蒼白，眼窩下泛著青黑，整個人透著一股大病初癒般的虛乏。見是劉懷，他想要起身，動作卻有些遲緩。
“坐著吧。”劉懷抬手虛按了一下，自己拖過屋裡唯一一張舊木凳，在對面坐下，“身上可還難受？”
周雲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只是乏得緊，歇幾日便好。地牢裡……終究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卻沒成功。
“出來就好。”劉懷頓了頓，“整日悶在屋裡也無聊，可願隨我活動活動？只是些簡單的舒展，不費力氣。”
周雲抬眼看了看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兩人來到屋外稍寬敞處。劉懷將方才那套吐納導引的動作放慢，一招一式拆解開來，示意周雲跟著做。周雲起初動作僵硬，手腳彷彿不是自己的，幾個回合下來，額頭便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粗重了些。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努力模仿著劉懷的姿勢。
約莫一刻鐘後，劉懷停了下來。“今日便到此吧，循序漸進。”他看著周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遞過去一塊布巾，“下午我需去校場，隨張叔……隨張將軍習練。你若是精神尚可，不妨同去，在旁看著也好，略略活動也罷，總強過獨自悶坐。”
周雲接過布巾，擦了擦汗，氣息還未平復：“校場……我去，會不會惹人注目？”
“無妨。”劉懷道，“你如今是周遠，我的遠親，想習武強身，再正常不過。翼德將軍雖性子急，對肯吃苦的後輩卻從不吝指點。”
“……好。”周遠——他現在該叫周遠了——將布巾攥在手裡，用力點了點頭。
劉懷回到自己住處，稍作收拾，便依著簡雍留下的單子，先去倉曹那裡調閱近幾個月的糧秣出入賬冊。倉曹是個姓李的佐吏，年約西旬，面容愁苦，見劉懷來，忙不迭地將幾卷簡冊抱出來，竹簡碰撞發出嘩啦聲響。
“劉公子，這是去歲秋收後至今的明細，都在這兒了。”李倉曹指著簡冊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縣尊仁厚，去歲賊亂後減免了部分賦稅，又開倉賑濟過流民，加上近來養兵、築城、犒賞……唉，這存糧，下走看著都心驚。”他翻到最近一卷，手指點著末端幾個數字，“您看，照眼下這般消耗，即便加上週家前幾日捐輸的那一批，若不能從外購得糧草，最多……最多也就支撐兩月餘。”
劉懷一列列看下去，數字本身並不複雜，但背後牽扯的人事、排程、預期與變數，卻沉甸甸地壓過來。他試圖在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每日需多少口糧維持城中軍民，若有戰事消耗幾何，春耕尚未完全恢復，新糧入倉遙遙無期，平原郡那邊又卡著脖子……越想，越覺得千頭萬緒，那簡雍平日談笑風生間便將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背後不知花了多少心力。
他合上簡冊，揉了揉眉心。李倉曹覷著他臉色，小心道：“公子可是累了？這些瑣碎賬目，最是耗神。”
“確是有些吃力。”劉懷坦言，“以往只知簡先生勞心，今日略一沾手，方知其中艱難。待先生回來，真要好好請教。”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劉備走了進來，他顯然剛從城頭巡視下來，袍角還沾著些牆灰。“知瑜在此？”他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簡冊，又看看劉懷略顯疲憊的神色，溫聲道，“如何？可還看得明白？”
劉懷起身，將方才所見所感簡略說了，末了道：“侄兒年輕，見識短淺，只覺處處需用心，處處又力有不逮。許多事，想得簡單，做起來方知千難萬難。待簡先生回返，侄兒定要多多跟隨學習。”
劉備點了點頭，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卻也不多說，只道：“慢慢來，急不得。憲和精於此道，你多跟他學，是好事。”他頓了頓，似想起什麼，“你方才去看了周遠？他情形如何？”
“精神尚可，只是身子虛。侄兒邀他下午同去校場，略作活動，他也應了。”劉懷說到此處，心中一動，“叔父，周雲既己改名周遠，如今也算新生。只是他尚無表字，平日稱呼，總以‘周公子’相喚，於行伍之中，似有不便。可否……請叔父為他取一字？”
劉備聞言，略感意外，隨即沉吟起來。他在屋內踱了兩步，目光投向窗外一隅青空，片刻後，緩聲道：“《詩》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遭逢大變，能捨舊日浮華，願持身向正，其志可嘉。便取‘景行’二字，如何？望其心志如高山，行事依正道。”
劉懷在心中默唸兩遍“周遠，字景行”，只覺這字取得貼切，既有勉勵，又含期許，更暗合周遠決意告別過去、投身行伍的心境。“侄兒覺得甚好。叔父此刻若無他事，不如同去告知他？也免得他心中忐忑。”
劉備笑了笑：“也好。”
兩人便又折返周遠住處。周遠正倚在榻邊閉目養神，聞聲連忙起身相迎。劉備將取字之事說了，周遠怔了怔，望向劉備溫和卻鄭重的面容，又看看旁邊靜立的劉懷，嘴唇動了動，最終深深一揖：“遠……謝縣尊賜字。必不負‘景行’之期。”
“不必多禮。”劉備扶起他，看了看天色，“己近午時，一起用些晝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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