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雍撫掌,低聲道:“妙啊!這是借勢。袁紹志在冀州,高唐雖小,卻是冀州東門戶。我們主動投靠,替他看住東邊,他豈有不允之理?一面旗幟,幾句空口許諾,對他而言毫無損失,卻能得一前哨。而我們,得了這面旗,便如同在城外築起一道無形的牆。賊人欺軟怕硬,見高唐與袁氏有了關聯,侵襲時必然多一層顧慮。”
劉備沒有立刻表態。他站起身,踱到地圖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渤海與高唐之間那片代表平原郡的區域內。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劍柄上的纏繩。
“袁本初……會信我們麼?”他問,更像是在問自己,“我劉備,一無顯赫出身,二無強大兵馬,僅憑高唐一縣,主動輸誠,他麾下謀士如雲,會不會覺得此舉微不足道,甚至……別有用心?”
“正因為我們弱小,此舉才更顯誠意。”劉懷答道,“袁紹欲取冀州,需要的不只是韓馥的恐懼,更需要冀州各地官吏豪強的歸附。叔父以漢室宗親之後,血戰保境,如今向他求助,便是承認他袁本初在河北的威望與潛力。這對袁紹而言,是一份很好的‘榜樣’。他或許不會立刻重視高唐,但一定會收下這份心意。至於援兵,有固然好,沒有,那面旗和幾句‘己報知盟主’‘盟主自有安排’的話,也足夠了。”
劉備轉過身,目光落在劉懷臉上。少年的眼神平靜而篤定,那裡面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對人心與局勢的洞悉。這不是十六歲少年該有的眼神,劉備再次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將那股異樣感壓回心底。
“派誰去?”他問。
“此事需機密,亦需機變。”劉懷道,“使者既要能言辭懇切,表明我等的困境與誠意,又要能察言觀色,探聽渤海乃至袁紹軍中的些許風向。憲和先生……”他看向簡雍。
簡雍苦笑一下:“我這張臉,在高唐左近或許還有人認得,出了這地界,誰認識我簡憲和?倒是無妨。只是,空口白牙去求一面旗,總得帶些‘心意’。”
“戰馬。”劉備忽然道,“張石賊營中繳獲的戰馬,挑十匹最好的,連同相應的鞍轡,一併帶去。就說,高唐小縣,苦戰方休,無甚厚禮,唯有些許繳獲,獻與盟主,以表尊崇。所需者,非錢糧兵馬,只求盟主一面旗號,鎮守東疆,使青州賊寇知我高唐乃盟主麾下之地,不敢輕犯。”
他頓了頓,又道:“話要說謙卑,但脊樑不能彎。讓渤海的人知道,高唐能戰,也願戰,只是需要一名分,一塊盾牌。”
簡雍肅容拱手:“雍明白。”
“此事宜早不宜遲。”劉備走回案後,“憲和,你稍作準備,明日一早便出發。人選要可靠,路上要小心。見了渤海留守之人,如何說,如何探,你自行斟酌。”
“諾。”
劉備又看向劉懷:“你方才說,袁紹取冀州只是時間問題。依你看,大約會在何時?又會以何種方式?”
劉懷略一思索,謹慎答道:“此事關乎天下大勢,懷不敢妄斷。但觀袁紹行事,好謀而少決,外寬內忌。取冀州這等大事,他必會等待一個最穩妥、名聲損失最小的時機。或許會借外力逼迫韓馥,或許會以聯軍盟主之名施壓,或許……會等到韓馥自己犯錯,眾叛親離。具體何時,難以預料。但趨勢己成,韓馥絕非袁紹對手。”
劉備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三人之耳。”
“懷明白。”
簡雍笑了笑,笑容裡有些別樣的意味:“小公子對袁本初、韓文節,倒是看得透徹。連韓馥‘色厲膽薄’都知曉?”
劉懷心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都是往日聽流亡士人議論,零碎聽來,胡亂拼湊。讓先生見笑了。”
劉備揮了揮手:“罷了。憲和先去準備吧。知瑜,你也回去歇息,後日清點糧械,還需你出力。”
兩人行禮退出。堂內只剩下劉備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後,卻沒有處理堆積的竹簡,只是望著門外明晃晃的日光,手指在案几上慢慢划著無形的線條。
渤海,鄴城,袁紹,韓馥,青州,黃巾……還有那個心思深沉、見識不凡的侄兒。這些線條在他腦海中交織,勾勒出一幅模糊而龐大的圖景。高唐在這圖景中,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
但小點,未必不能成為支點。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那點疲憊漸漸被一種更為堅毅的東西取代。亂世如潮,要麼被淹沒,要麼學會借力,甚至……學會駕馭潮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關羽和張飛一同來了,大概是來商議撫卹與兵員補充的細則。劉備收斂心神,臉上重新浮起那慣常的、令人心安的溫和笑容。
“雲長,翼德,進來吧。”他揚聲道。
日光偏移,將三人的身影投在堂內的磚石上,拉得很長。而遙遠的東方,山嶺的輪廓在午後蒸騰的暑氣中,微微扭曲著,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一片蒼茫之後,悄然蠕動、聚集。簡雍走出縣衙時,回頭望了一眼東邊,那裡天空湛藍,萬里無雲。
他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此行渤海,是福是禍。但路總是要走的。他整了整衣袍,朝著安置繳獲戰馬的城西校場走去,腳步不快,卻異常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