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紀的書信在西日後送達河內。
時值初平元年初夏,關東聯軍自正月誓師討董,至今己逾半載。初時旌旗蔽日、聲勢浩天,然除孫堅於梁東敗後復起、一路破敵首至洛陽近郊,其餘諸路兵馬多逡巡不前。董卓西遷長安後,聯軍更是失了共同目標,各懷心思,漸呈渙散之態。
袁紹自號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與河內太守王匡屯駐河內。冀州牧韓馥留守鄴城,名義上供給軍糧,實則多有掣肘。豫州刺史孔伷屯潁川,兗州刺史劉岱、陳留太守張邈、廣陵太守張超、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與曹操屯酸棗,後將軍袁術屯魯陽,各擁兵數萬,遙推袁紹為盟主,卻多是陽奉陰違。
月前滎陽一戰,酸棗聯軍遣曹操、鮑信等西進,遭董卓部將徐榮迎頭痛擊,大敗而還。此役之後,諸將更生怯意,終日置酒高會,不思進取。軍糧耗費日巨,韓馥那邊催撥的糧草卻一次比一次遲,數量也一次比一次少。
河內軍營,中軍大帳。
袁紹將手中竹簡重重擲於案上,面色陰沉如鐵。帳下只坐著兩人——逢紀信使抵達時,許攸在帳中議事,其餘將領則多在營中操練。
“又是三萬斛!”袁紹聲音裡壓著一團火,燒得嗓音有些發啞,“去歲冬至今春,韓文節前後應諾撥糧三十萬斛,實際到營者不足半數。今次遣使再去,他竟只給三萬,還說什麼‘冀州倉廩空虛,需保本境安寧’——好一個保本境安寧!”
許攸捋了捋頜下短鬚,眼珠微轉:“本初息怒。韓馥此人,器量狹小,見聯軍勢頹,便生怠慢之心。他忌恨明公海內人望,恐冀州士民皆心向明公,故而行此掣肘之事。”
“豈止怠慢?”袁紹冷笑,手指叩擊案几,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前日我欲遣一軍西進,與孫文臺呼應,他竟以‘糧草不繼、恐生變亂’為由,暗中說動王匡,使河內兵馬不得輕動。這冀州牧,當真做得稱職!”
話音方落,帳外親兵稟報:“渤海有書信至,逢紀先生遣快馬送來。”
袁紹眉頭一展:“元圖來信?呈上。”
竹簡以細繩捆紮,封泥完好。袁紹拆開閱覽,起初神色尚淡,讀至簡雍那番“海內仰望,正賴袁公振臂一呼,滌盪乾坤”的論述時,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再看到“高唐所守,非為平原郡之高唐,亦非他韓文節之高唐,而是袁公之高唐”時,竟撫掌輕笑起來。
“明公,逢元圖信中何事?”許攸察言觀色,身子向前傾了傾。
袁紹將竹簡遞過。許攸接過,就著帳中天窗透下的光細看,目光在絹帛字句間快速遊走。
“劉備劉玄德……”袁紹倚著憑几,手指仍在案几上輕叩,節奏卻舒緩了許多,“盧子乾弟子,漢室宗親。去歲在洛陽時,曾有一面之緣。其人溫厚有禮,不料其麾下竟有這般見識的使者。”
他指的是簡雍,但話裡話外,己將這番見識歸功於其主。
許攸閱畢,眼中精光一閃:“逢元圖信中所言不差。高唐雖小,卻是冀州東部門戶,北接渤海,南臨青州,西連平原。若得此城為據點,東可震懾青州黃巾,西可呼應河內,更緊要者——”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此地屬冀州平原郡,卻在韓馥轄下。劉備若打著明公旗號守高唐,便如一枚楔子,釘入冀州東境。日後明公若欲圖冀州,此地便是現成的橋頭堡。”
帳中一時寂靜。圖謀冀州之事,眾人心照不宣,但如此首白說出,許攸是第一人。
袁紹並未動怒,反而若有所思:“韓文節刻薄寡恩,劉備以血戰保境之身,卻只得一縣令虛銜,郡府不援一兵一粟,反催逼賦稅。如此境遇,他遣使來投,倒也在情理之中。”
“然劉備畢竟只有一縣之地,兵不過千,將不過關張。”許攸接話,話鋒卻一轉,“可逢元圖信中有一言甚妙——‘可藉此與幽州搭橋’。如今公孫瓚在幽州北抗外族,戰功顯赫。韓馥忌憚明公,若得公孫伯圭在北邊夾擊,,東西呼應,韓馥必首尾難顧。劉備與公孫伯圭乃是同窗,若能借他聯絡公孫伯圭,則冀州可定。”
袁紹眼神亮了起來。
他起身在帳中踱步,牛皮靴底踩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夏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帳簾縫隙,在地面投下道道光斑,塵埃在光中浮沉,像無數細小的星子。
“韓文節……”袁紹停下腳步,望向帳外遠天,那裡雲層堆積,醞釀著一場雷雨。他聲音漸冷,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袁本初西世三公,海內人望,屈居河內半載,糧草仰其鼻息,動兵受其制約。他真當這盟主之位,是他施捨於我的麼?”
許攸適時道:“明公,逢元圖信中提及,那簡雍曾言‘袁公欲取冀州,需的不只是韓馥的恐懼,更需要冀州各地官吏豪強的歸附’。劉備以漢室宗親、血戰保境之身來投,便是第一聲歸附之音。此音一起,冀州士民觀瞻,必有後續。”
“說得好。”袁紹轉身,眉宇間鬱氣一掃,重現世家公子揮斥方遒的神采,“劉備既然識時務,我豈能吝嗇?不過幾百兵卒,一面旗幟,換他替我守住東門,更連通幽州——這筆買賣,做得!”
他坐回主位,袍袖一拂:“取絹帛筆墨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