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迅速備好。袁紹提筆蘸墨,狼毫在硯邊輕輕舔去餘墨,略一沉吟,便落筆書寫。他書法承自家學,端莊遒勁,此刻心緒激盪,字跡更顯飛揚,筆鋒如刀。
“致玄德公如晤:渤海之信己悉,公之志節,紹深敬之。高唐之事,既關乎冀州東境安寧,紹豈能坐視?今撥精銳三百,由校尉焦觸統領,不日即赴高唐,聽公調遣。彼軍所至,即我袁氏旌旗所至,青徐宵小,當望風斂跡。”
寫至此,他筆鋒稍頓,墨跡在絹帛上洇開一點深色,像一滴凝固的血。旋即繼續:
“另有一事,煩公斟酌。聽聞公與幽州公孫伯珪,昔年同僚,素有舊誼。常聞公孫伯圭此人北抗外族,戰功顯赫,心神往之,然山河阻隔,竟不得見。若得公便利,可代紹向伯珪致意,敘神往之情,言天下之勢。韓馥此人,量小嫉賢,屢阻大義。紹每思之,常懷憤懣。若他日時局有變,冀州之事……或可共商。”
最後八字,寫得稍輕,卻力透絹背,每一劃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袁紹擱筆,將絹帛舉起,對著帳門方向輕輕吹乾墨跡。絹帛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窸窣聲。他轉向許攸:“子遠,你看這般回覆如何?”
許攸湊近細看一遍,點頭:“明公措辭得體,既示恩惠,又埋長線。三百兵不多,卻足顯誠意;提公孫瓚之事,點到為止,留給劉備自行領會。只是……”他頓了頓,“那公孫伯圭性如烈火,未必肯輕易與人共商。此事還需劉備從中周旋。”
“正需他周旋。”袁紹將絹帛平鋪案上,手指劃過那些未乾的字跡,“劉備若連這點事都辦不成,也不值得我下注。他辦成了,便是大功一件,日後冀州若定,自有他一份前程。辦不成……那三百兵卒,一面旗幟,我也損失得起。”
話說得輕描淡寫,眼底卻是一片冰涼的算計。
許攸會意一笑,不再多言。
袁紹喚來親信:“將此信用火漆封好,派快馬送往南皮,交顯思與逢元圖,令其轉呈劉備使者。再傳令焦觸,點三百精卒,備二十日糧草,待命出發。”
“諾!”
信使領命出帳。腳步聲遠去後,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只餘帳外隱約傳來的操練呼喝,和遠處黃河水浪拍岸的悶響,一陣一陣,像大地的心跳。
袁紹重新拿起逢紀的書信,又讀了一遍簡雍那番話,嘴角笑意更深了些。夏日薰風穿帳而過,帶來潮溼的泥土氣息和營中馬糞的淡淡腥臊。他忽然覺得,這困守河內的日子,似乎透進了一線新的光亮。而那線光亮的源頭,竟在千里之外,那個叫做高唐的小小城池。
“劉備劉玄德……”袁紹低聲自語,將竹簡輕輕放在案上,與韓馥那份催糧的迴文並排而列。一簡是輕蔑的敷衍,一簡是識趣的投靠,對比鮮明。
他目光投向帳外遼闊的天空。那裡雲捲雲舒,濃黑的積雨雲正從北面推過來,邊緣被夕陽染成暗金色,像燒熔的鐵。一場夏末的雷雨就要來了,帶著電閃雷鳴,帶著瓢潑大雨,要洗刷這悶熱的大地。
也洗刷這僵持了半年的天下僵局。
許攸靜靜坐著,看著袁紹側臉。這位西世三公的貴公子,此刻眉宇間重新燃起了某種東西——那是野心,是被韓馥屢次掣肘後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突破口噴湧而出的野心。
“子遠。”袁紹忽然開口,沒有回頭。
“明公。”
“你說,韓文節看到我的旗幟插在高唐城頭時,會是什麼表情?”
許攸笑了,笑容裡帶著毒蛇般的冷意:“想必精彩得很。”
袁紹也笑了。他端起案上早己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吞嚥聲在寂靜的帳中格外清晰。
帳外,第一道閃電劈開雲層,慘白的光瞬間照亮天地,旋即暗去。悶雷從遠方滾來,隆隆作響,像千軍萬馬在雲端奔騰。
雨,就要下了。








